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66上) 作者:飯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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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66上) book18.org

作者:飯煲book18.org

  第66章 【上】前傳·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book18.org

  註:前傳一共兩篇book18.org

  二零一二年,慕尼黑。book18.org

  初秋的午後,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一層耀眼而透明的金色里。book18.org

  別墅外,巴伐利亞特有的晴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上,庭院裡的橡樹葉片在微風中翻卷,折射出明晃晃的碎光。book18.org

  那是生命最飽滿、最鮮活的顏色,熱烈得幾乎要發出聲音。book18.org

  然而,這所有關於光與熱的喧囂,都在這棟別墅的落地窗前被生生截斷了。book18.org

  厚重、密實、帶著暗啞光澤的雙層天鵝絨窗簾嚴絲合縫地拉著,垂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沒有留下一星半點的縫隙。book18.org

  不僅是這一扇窗,整個一樓客廳,乃至於這棟大宅里所有向陽的出口,都被同樣的厚重織物死死封堵。book18.org

  陽光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客廳里瀰漫著一種與室外截然不同的、近乎停滯的昏暗。book18.org

  空氣裡帶著一點木質家具久不見天日的陳舊氣息,以及一種為了維持極度潔凈而產生的、類似於醫院病房般的微涼。book18.org

  瑪格麗特·馮·維特爾斯巴赫站在客廳與走廊交界的陰影里,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薄風衣,肩頭還殘留著從慕尼黑大學一路帶回來的室外溫度。book18.org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昏暗的空氣,落在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book18.org

  那裡端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長久的離家,讓瑪格麗特在邁出最後一步時,竟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分與遲疑。book18.org

  她的手在風衣口袋的邊緣無意識地攥緊了一下,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悶響。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腔里那種複雜的情緒壓下去,然後,她試探性地、用極輕的聲音開了口。book18.org

  「小雪?」book18.org

  她用的是日文的發音。在這個傳統的德國姓氏之下,她叫成家雨姬,而那個坐在沙發上的小巧身影,是她的弟弟,成家雪姬。book18.org

  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盪開,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輕柔。book18.org

  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瑪格麗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軟了下來,那是一種混雜著深切關心與長久虧欠的目光。book18.org

  自從考入慕尼黑大學之後,她回家的次數就變得屈指可數。book18.org

  每次父母打來電話,她總是用繁重的課業、教授布置的課題、或者是社團的活動作為藉口,匆匆敷衍過去。book18.org

  但她心裡很清楚,慕尼黑大學的課業再重,也不至於連回一趟同在一個城市的家的時間都抽不出來。book18.org

  她只是在逃避。或者說,她在單方面地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沉默的抗議。book18.org

  她的目光凝視著沙發上那個安靜的背影,十二年前的記憶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刺,又一次在心底隱隱作痛。book18.org

  那一年,她十二歲。book18.org

  在她的認知里,她一直都是父母唯一的焦點,是他們傾注了全部心血培養的、完美的繼承人。book18.org

  她驕傲、自信,並且深信自己足夠優秀,能夠回應父母所有的期待。book18.org

  然後,路德維希出生了。book18.org

  十二歲的瑪格麗特無法理解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book18.org

  在她的視野里,這隻意味著一件事——因為她是個女孩,所以父母覺得不夠,他們需要一個男孩,一個真正能夠繼承家族名號的男性後代。book18.org

  那種被拋棄、被否定、被一種古老而討人厭的封建思想打敗的屈辱感,深深地紮根在了她執拗的性格里。book18.org

  即使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逐漸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book18.org

  她知道那其實只是一場意外。book18.org

  父母看著她長到十二歲,出落得優秀而獨立,徹底放下了心,於是在那方面的保護措施上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嚴防死守。book18.org

  新生命的降臨對那對中年的夫婦來說,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book18.org

  當父母看著襁褓中的男嬰時,那種出於人類本能的、對新生命誕生的純粹喜悅,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了假的。book18.org

  父母試圖向她解釋,試圖告訴她,對她的愛沒有減少半分。book18.org

  他們從來都不是什麼偏執於血脈傳承的老封建,他們只是普通的、會因為意外得子而感到高興的父母。book18.org

  但瑪格麗特是個很執拗的人。book18.org

  她親眼看到了父母眼底那種無法掩飾的欣喜,那份欣喜在她十二歲那年敏感而自尊的心裡,被放大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book18.org

  她豎起了一道高牆,將父母的解釋擋在外面,用冷淡和疏離來維持自己最後的驕傲。book18.org

  這種情緒隨著時間發酵,最終變成了她上大學後不願回家的理由。book18.org

  可是,當她的視線重新聚焦在沙發上的路德維希身上時,所有的怨氣和執拗都會瞬間瓦解。book18.org

  瑪格麗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場長達十二年的家庭暗流中,這個比她小了整整十二歲的弟弟,是全然無辜的。book18.org

  他甚至連普通孩子那樣在陽光下奔跑的權利都沒有。book18.org

  聽到姐姐的呼喚,坐在沙發上的路德維希緩緩地轉過頭,抬起了視線。book18.org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面部的輪廓。book18.org

  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無法移開視線的臉。book18.org

  因為常年不見天日,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皮下細細的青色血管。book18.org

  他的五官精緻到了極點,線條柔和得完全沒有屬於男性的稜角,帶著一種雌雄難辨的脆弱美感。book18.org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長及腰際的雪白長發。book18.org

  沒有一絲雜色,像是由最細軟的冰雪紡織而成,靜靜地披散在他單薄的肩膀上。book18.org

  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閃爍著,像是在雪地里凍結的紅寶石。book18.org

  雖然已經十二歲,但他的身體仿佛在某個時刻被按下了暫停鍵,身高定格在了一百四十七公分,瘦小、單薄,套在寬大的居家服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病弱的正太感。book18.org

  看到站在那裡的瑪格麗特,路德維希那雙緋紅色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微光。book18.org

  他看著許久未見的姐姐,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了一個極輕的、柔軟的笑意。book18.org

  「歡迎回來,姐姐。」book18.org

  他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點長時間不說話的微啞,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大二了感覺怎麼樣?」book18.org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也沒有抱怨自己的孤單,只是用那種平靜而溫柔的語氣,問候著她的近況。book18.org

  瑪格麗特覺得喉嚨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脫下風衣,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邁開步子朝沙發走去。book18.org

  腳步聲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book18.org

  她走到沙發旁,挨著路德維希坐了下來。book18.org

  皮質沙發因為她身體的重量微微下陷,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book18.org

  瑪格麗特側過身,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路德維希放在膝蓋上的手。book18.org

  觸碰到的那一瞬間,瑪格麗特的手指本能地蜷縮了一下。book18.org

  好涼。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手冰冷、柔軟,幾乎感覺不到多少屬於活人的溫熱,骨骼纖細得像是一用力就會折斷。book18.org

  這種觸感讓瑪格麗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疼。book18.org

  她反手將那隻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試圖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過去。book18.org

  「我一切都好,不用擔心我……」book18.org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蒼白的臉,聲音放得很低,語氣里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擔憂和心疼。book18.org

  她的視線在路德維希的臉上梭巡,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好轉的跡象,但那份透明的蒼白依然如故。book18.org

  「你的病……怎麼樣了……」她輕聲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怕驚碎了什麼。book18.org

  紫外線過敏。book18.org

  這是一種殘忍地將他與整個正常世界隔離的病症。book18.org

  只要一縷陽光,只要一點點未經處理的光線,就能讓他的皮膚泛起可怕的紅斑,引發劇烈的過敏反應。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著姐姐滿是擔憂的眼睛。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姐姐掌心傳來的、帶著些許急切的溫度。book18.org

  為了不讓瑪格麗特擔心,他微微垂下眼睫,努力調動著面部的肌肉,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book18.org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絲不想讓人看穿的逞強。book18.org

  「沒事,」他反過來用冰冷的指尖安撫性地碰了碰瑪格麗特的手背,聲音依舊輕柔,「最近在用新的療法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昏暗的客廳,主動提議道:「開燈吧,不會對家裡的燈感覺不舒服了。」book18.org

  瑪格麗特慢慢鬆開他的手,站起身。book18.org

  她走到客廳邊緣的牆壁前,指尖摸到了那個金屬質感的開關面板。她停頓了一秒,然後輕輕拍下了開關。book18.org

  「啪」的一聲輕響。book18.org

  客廳里的光源亮了起來。book18.org

  然而,那並不是能夠驅散陰霾的光明。book18.org

  特製的燈泡散發出一種昏黃、微弱的光暈。book18.org

  那亮度被嚴格控制在了絕對安全的閾值之內,最多也就比幾根點燃的蠟燭亮上那麼一點。book18.org

  光線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連牆紙上的花紋都無法照亮。book18.org

  這昏黃而微弱的光,非但沒有讓客廳變得明快,反而像是一層舊日的老照片濾鏡,將整個空間襯托得更加壓抑和沉悶。book18.org

  在這比蠟燭亮不了多少的燈光下,路德維希坐在那裡的身影顯得更加單薄。book18.org

  他雪白的頭髮在昏黃的光暈里泛著一種近乎虛幻的光澤,蒼白的皮膚在這微弱的照明下,更透出一種易碎的玻璃質感。book18.org

  這特製的燈光,每一寸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病情的嚴重,進一步突顯著他只能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的脆弱。book18.org

  瑪格麗特看著燈光下的弟弟,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層熱意。book18.org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沙發,在原來的位置坐下。這一次,她沒有再只是握住他的手,而是伸出雙臂,傾過身去,輕輕地將路德維希抱進了懷裡。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仿佛懷裡抱著的是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會碎裂的瓷器。book18.org

  路德維希沒有掙扎,他安靜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任由她抱著自己。book18.org

  瑪格麗特感覺到弟弟單薄的肩膀抵在自己的鎖骨處,幾乎能清晰地隔著衣料摸到他瘦削的肩胛骨。book18.org

  他的體溫依舊偏低,身上帶著一種常年待在室內的、淡淡的藥香和布料洗滌劑的味道。book18.org

  她將下巴輕輕靠在路德維希的頭頂,臉頰貼著他雪白的長髮。髮絲在她的臉頰上蹭過,絲滑而微涼。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聲。book18.org

  厚重的窗簾將外面那個陽光明媚、生機勃勃的世界徹底隔絕。book18.org

  在這昏黃如燭火的特製燈光下,瑪格麗特收緊了手臂,手指穿過弟弟微涼的髮絲,感受著他在自己懷裡那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重量。book18.org

  長久的離家、對父母的執拗、以及對這個被剝奪了陽光的弟弟的深深負罪感,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胸腔里沉甸甸的酸澀。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飽含著無奈與心疼的嘆息,聲音微顫,消散在昏暗的空氣里。book18.org

  「可憐的小雪……」book18.org

  瑪格麗特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搭在路德維希的頭頂。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懷裡那具小小的軀體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book18.org

  她的手指隔著那層單薄柔軟的居家服布料,一點一點地撫摸著他的後背。book18.org

  手心傳來的觸感讓人心驚。book18.org

  那兩片肩胛骨瘦削得有些突兀,像是某種尚未發育完全的鳥類骨骼,單薄、脆弱,只覆著一層極薄的皮肉,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男孩該有的肌肉彈性。book18.org

  瑪格麗特的指尖沿著那細細的骨骼邊緣緩慢遊走,每觸摸一寸,胸腔里的酸澀就加重一分。book18.org

  她甚至不敢稍微用點力,生怕自己哪怕是一點點多餘的重量,就會將這具易碎的身體壓垮。book18.org

  她維持著這個擁抱,目光越過路德維希雪白的頭髮,落向昏暗客廳的深處。那些被刻意遮蔽的角落裡,似乎都藏著長久以來的冷清。book18.org

  「小雪……」book18.org

  她低聲喚著那個屬於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發澀。手指在他的背上停頓了一下,瑪格麗特輕聲問出了那兩個從進門起就沒看到的身影。book18.org

  「父親母親呢?」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臉頰還貼在姐姐的鎖骨處,聽到這個問題,他微微側了側頭,聲音平靜地從她懷裡傳出來。book18.org

  「他們又去布魯塞爾了,那邊的事越來越忙了。」book18.org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孩童被留在家中的埋怨,也沒有那種因為常年不見父母而產生的失落。book18.org

  那聲音平穩、和緩,帶著一種遠超十二歲年紀的成熟與懂事。book18.org

  甚至連尾音都收得很輕,仿佛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日常瑣事。book18.org

  他清楚自己這副只能躲在陰暗處的身體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多大的負擔,所以他強迫自己早早地褪去稚氣,用這種不符合年齡的成熟來寬慰所有人。book18.org

  他不願意父母因為他這個永遠無法站在陽光下的兒子,而放棄他們本該有的事業和生活。book18.org

  「嗯……」book18.org

  瑪格麗特發出一聲極輕的應答。她想順著這個話題再說點什麼,或者找個別的話題來打破此刻略顯沉重的氣氛。book18.org

  「我……」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她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腦海里快速搜尋著可以聊天的內容。可是,當她想要開口時,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適的問候。book18.org

  問他最近的課業怎麼樣?book18.org

  路德維希從出生起,就從來沒有踏進過真正的學校。book18.org

  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當然有足夠的財力和人脈,為他請來德國,甚至是整個歐洲最頂尖的家庭教師。book18.org

  那些有著漂亮履歷的學者們,會定時來到這座昏暗的別墅,將一門門知識塞進他的腦子裡。book18.org

  可是,那又怎樣呢?book18.org

  在家裡上課,意味著他沒有同齡的同學,沒有課間的喧鬧,沒有操場上的奔跑,沒有那些因為瑣事而引發的幼稚爭吵。book18.org

  他的世界裡只有老師刻板的講授,和無邊無際的、長年累月的孤獨。book18.org

  問他病好沒好?book18.org

  這更是一個殘忍的笑話。book18.org

  紫外線過敏,這五個字烙印在他的基因里,伴隨著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book18.org

  只要還有一天見不得光,這病就永遠不可能好。book18.org

  瑪格麗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那些屬於路德維希的、少得可憐的「出門」畫面。book18.org

  偶爾的夜晚,當整個城市都陷入沉睡,當路燈的光芒也被濃密的樹冠遮擋時,他才會被允許走到家裡的花園裡兜一圈。book18.org

  那時的他,會裹著厚厚的外套,在夜風中小心翼翼地踩著草坪,仰起蒼白的臉去看那些同樣冰冷的星星。book18.org

  那也是他唯一能呼吸到室外空氣的時刻。book18.org

  除此之外,他所有的「出門」,就只剩下那一趟趟通往醫院的行程。book18.org

  封閉的黑色轎車,拉得嚴嚴實實的車窗,醫院地下車庫裡慘白刺眼的螢光燈,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冰冷走廊,以及那些穿著白大褂、總是用一種充滿探究和遺憾的眼神看著他的醫生。book18.org

  如果不把去醫院當作出門的話,他這九年來,幾乎就是被完全囚禁在這座別墅里的囚徒。book18.org

  這份沉重的認知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瑪格麗特的胸口,擠壓著她的呼吸,讓她感到一種深切而無力的悲傷。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路德維希的背上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些。book18.org

  路德維希似乎察覺到了姐姐指尖傳來的那份輕微的顫抖,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發出來的那種壓抑的悲傷。book18.org

  他從瑪格麗特的懷裡抬起頭,慢慢伸出那隻蒼白冰冷的小手,繞過她的肩膀,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book18.org

  那是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輕柔、緩慢,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book18.org

  「對了,姐姐。」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帶著一點刻意揚起的語調,主動將那個沉重的話題引開。book18.org

  「我最近在學音樂呢。」book18.org

  瑪格麗特愣了一下。她鬆開擁抱,微微退開一點距離,看著弟弟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臉。book18.org

  「音樂?」她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在她的記憶里,路德維希因為身體虛弱,很少會對什麼需要消耗體力的事物產生興趣。book18.org

  「嗯嗯。」book18.org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瞳里,今天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名為欣喜的神色。book18.org

  那種神色很淡,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讓他那張總是顯得過分安靜和成熟的臉龐,終於有了一絲符合他十二歲年紀的生氣。book18.org

  「試了幾種樂器……」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輕快的節奏,連帶著嘴角的弧度也變得真實了一些,「鋼琴我實在彈不動……」book18.org

  他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鋼琴的琴鍵對這具連骨骼都透著脆弱的身體來說,實在太重了。book18.org

  他沒有足夠的指力和腕力去敲擊那些沉重的黑白鍵,強行練習只會讓他的手指紅腫發痛。book18.org

  「但我最近練了豎琴呢。」book18.org

  路德維希抬起眼睛,看著瑪格麗特,緋紅色的眼底倒映著客廳里微弱的燈光。book18.org

  「我帶你去看。」book18.org

  說著,他主動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寬大的居家服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他伸出那隻小手,牽住了瑪格麗特垂在身側的手。book18.org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瑪格麗特的掌心,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牽引力。book18.org

  瑪格麗特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反握住他冰冷的手,跟著他往客廳邊緣的走廊走去。book18.org

  通往地下室的門在走廊的盡頭。book18.org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帶著些許樟木香氣和極度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地下室沒有窗戶,完全與外界隔絕,這裡的溫度和濕度被恆溫系統控制在一個絕對精準的數值上,專門為了保護那些嬌貴的樂器。book18.org

  樓梯兩旁的壁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book18.org

  路德維希牽著瑪格麗特,走得很慢。book18.org

  他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居家服的布料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樓梯間迴蕩。book18.org

  瑪格麗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單薄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台階。book18.org

  地下室的空間很大,鋪著吸音效果極好的深色地毯。book18.org

  幾件昂貴的樂器被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保養得極好,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book18.org

  有一架被防塵罩蓋住的三角鋼琴,還有幾把靜靜躺在琴盒裡的提琴。book18.org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把高大的豎琴。book18.org

  那是整個地下室里最顯眼的存在。book18.org

  琴柱由深色的胡桃木製成,表面雕刻著繁複而精美的藤蔓花紋,底座穩固而厚重。book18.org

  四十七根琴弦在暖光下反射出金屬和尼龍特有的冷硬光澤,排列得整齊而密集,像是一面等待被喚醒的網。book18.org

  這把華麗、巨大的樂器,與站在它面前那個瘦小、蒼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孩,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比。book18.org

  路德維希鬆開瑪格麗特的手,走到豎琴邊。book18.org

  他在那張為他特製的、高度剛好合適的琴凳上坐下。book18.org

  他微微前傾身體,將那把巨大的豎琴向自己的方向傾斜,讓琴身的重量輕輕靠在自己的右肩上。book18.org

  瑪格麗特在一旁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book18.org

  路德維希抬起雙手,十指虛張,懸停在琴弦上方。他的神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專注,原本那種病弱的破碎感,被一種沉靜的專注所取代。book18.org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輕輕撩撥了一下。book18.org

  「錚——」book18.org

  一聲清脆、空靈的音符在地下室里盪開,帶著一種水滴落入深潭的迴音。book18.org

  路德維希側著頭,仔細辨認著那個音符的頻率。book18.org

  隨後,他的雙手開始在琴弦上遊走。book18.org

  手指在弦上快速而精準地撥動,不時伸手去微調琴柱上的調音釘。book18.org

  他的動作嫻熟、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顯然已經在這個過程中重複過無數次。book18.org

  調好音色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在底座的踏板上找准了位置。book18.org

  緊接著,他的手指同時落在了琴弦上。book18.org

  音樂聲驟然響起。book18.org

  不再是單調的撥弦聲,而是一串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的旋律。book18.org

  那琴聲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純凈感,在地下室極好的攏音效果下,迅速填滿了整個空間。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躍、翻飛。book18.org

  他的動作並不激烈,甚至透著一種符合他身體狀況的輕緩,但每一個音符都被他清晰地揉捏出來。book18.org

  他的身體隨著旋律的起伏而微微晃動,雪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在空氣中劃出柔和的弧度。book18.org

  瑪格麗特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這一幕。book18.org

  她聽出了這首曲子。book18.org

  那是莫扎特的《C大調長笛與豎琴協奏曲》。那原本是一首需要長笛和豎琴相互交織、對話的樂曲,充滿了宮廷的優雅與歡快。book18.org

  此刻,雖然只有豎琴的獨奏,缺少了長笛那清脆高昂的應和,但路德維希卻用他那冰冷、纖弱的手指,將屬於豎琴的那部分旋律彈奏得細膩而飽滿。book18.org

  琴聲在地下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古典的韻味。那些華麗的琶音在路德維希的指尖流轉,像是一場沒有陽光的、在暗夜裡綻放的煙火。book18.org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在演奏時終於有了生氣的臉。book18.org

  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book18.org

  他完全沉浸在了這片由他自己創造出來的聲音世界裡,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刺眼的陽光,沒有令人窒息的過敏,也沒有長年累月的孤獨。book18.org

  只有純粹的、能夠被他掌控的音符。book18.org

  瑪格麗特聽著那清澈的琴聲,胸腔里那股沉重的酸澀感漸漸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微苦的慰藉。book18.org

  她的目光描摹著路德維希撥動琴弦的手指。book18.org

  那些在鋼琴鍵上顯得無力的手指,卻在豎琴的琴弦上找到了屬於它們的舞台。那不僅僅是技巧的熟練,更是一種對音樂天生的感知力。book18.org

  瑪格麗特安靜地坐在那裡,聆聽著親弟弟為她彈奏的樂曲。琴聲如水般漫過她的感官,在地下室的空氣里編織出一張哀傷而唯美的網。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與巨大豎琴融為一體的瘦小身影,內心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無聲的感慨。book18.org

  至少,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基因,留給他的不只是那副將他囚禁在陰暗處的病痛軀殼。book18.org

  在這副脆弱的身體里,還藏著這樣一份令人驚嘆的、屬於藝術的天賦。book18.org

  …… ……book18.org

  二零一三年。book18.org

  這一年,路德維希十歲。book18.org

  時間就像是一把最細膩的刻刀,在日積月累的治療與精心呵護中,一點一點地修補著他那具曾經如玻璃般易碎的身體。book18.org

  雖然那份刻在基因里的詛咒——對紫外線的絕對排斥——依然如同陰霾般籠罩著他,將他與陽光下的世界生生隔絕,但至少,他不再像過去那樣,連稍微長一點的呼吸都會感到胸腔悶痛。book18.org

  他的體力有了明顯的改善。book18.org

  他不再需要整日整夜地躺在那張柔軟卻冰冷的床上,也不再需要走上幾步路就停下來大口喘氣。book18.org

  他開始能夠承受稍微長一點的活動時間,能夠更穩地握住手裡的東西,能夠在這個被嚴密保護的陰暗世界裡,稍微走得遠一些。book18.org

  於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門」。book18.org

  為了學習樂器,為了那份在昏暗地下室里展現出的驚人天賦,他離開了熟悉的慕尼黑,離開了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窗簾緊閉的別墅,前往了另一個國家。book18.org

  倫敦。book18.org

  這是一座與慕尼黑截然不同的城市。book18.org

  在路德維希坐在那輛經過特殊改裝、車窗貼著厚厚防紫外線膜的轎車裡,透過那層暗色的玻璃看向車外時,他看到的是一種灰濛濛的、帶著濕潤水汽的景象。book18.org

  倫敦的天空似乎總是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像是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灰色海綿,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將那些刺眼的、致命的陽光盡數阻擋在外。book18.org

  細密的雨絲不時地飄落,打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book18.org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樣的天氣或許會讓人感到壓抑和沉悶,但對於路德維希而言,這種灰暗而潮濕的環境,反而給了他一種久違的安全感。book18.org

  這讓他覺得,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book18.org

  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倫敦的街道上,最終駛入了一片安靜而高檔的住宅區,在一座巨大的鐵藝大門前停下。book18.org

  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車子駛入了一條兩旁種滿高大喬木的車道,最終停在了一座奢華的別墅前。book18.org

  這裡是珠手家在倫敦的居所。book18.org

  當車門被隨行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打開,並撐起一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線傘時,路德維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出了車廂。book18.org

  他穿著一套非常得體的、帶著濃厚英倫風格的深色天鵝絨小西裝,內搭是一件領口帶著精緻蕾絲花邊的白色襯衫,腳上踩著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小皮鞋。book18.org

  他跟著引路的管家,踏上了別墅門前的石階。book18.org

  別墅的大門敞開著,迎接他的,是室內那種被精心調控過的、柔和而溫暖的光線,以及一種混合著高級香氛和木質家具氣息的味道。book18.org

  路德維希走進門廳,腳步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他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瞳在略顯昏暗的門廳里微微轉動,打量著這個他即將在這裡學習的新環境。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門廳另一側的走廊里傳來。book18.org

  一個女人出現在了路德維希的視線里。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長裙,頭髮優雅地盤在腦後,身上散發著一種常年浸淫在古典音樂中才能沉澱出來的、從容而高貴的氣質。book18.org

  她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感。book18.org

  珠手美羽。book18.org

  全世界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家,無數音樂廳和劇院爭相邀請的座上賓。book18.org

  路德維希停下腳步,站直了身體。book18.org

  他看著那位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士,沒有任何怯場,也沒有因為這是第一次面對陌生的長輩而顯得侷促。book18.org

  他微微垂下眼睫,雙手自然地貼在身體兩側,然後,非常標準、非常禮貌地向前微微躬身。book18.org

  「您好。」book18.org

  他的聲音清澈、平靜,帶著一種不符合他十歲年紀的沉穩,在安靜的門廳里響起。book18.org

  珠手美羽停在距離路德維希兩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她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深色小西裝、舉止得體到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小男孩,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而平和的微笑。book18.org

  「你好,小路德維希……」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如大提琴般醇厚的質感。book18.org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俯下身,試圖將自己的視線與這個瘦小的男孩平齊,想要更清楚地看看這個被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寄予厚望、據說在樂器上有著驚人天賦的孩子。book18.org

  隨著她的俯身,兩人的距離被拉近。門廳里柔和的燈光落在了路德維希的臉上。book18.org

  珠手美羽臉上的微笑突然凝滯了半秒。book18.org

  這麼近的距離,她才真正看清了男孩的臉。book18.org

  那不是一種普通的、因為缺少運動而產生的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命力的慘白。book18.org

  那種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皮下那些細微的、青色的血管,配上他那一頭雪白的長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時會消散在空氣里的幽靈。book18.org

  那種脆弱感,是如此的直白而刺眼。book18.org

  珠手美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她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在見到路德維希之前,她已經從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來信中得知了這個孩子患有紫外線過敏症。book18.org

  她知道他不能見光,知道他的身體很虛弱。book18.org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那份被病痛折磨出來的、幾乎不屬於活人的蒼白,又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一種出於母性的、深深的憐惜,瞬間湧上了這位小提琴家的心頭。book18.org

  她看著路德維希那雙在蒼白面容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艷的緋紅色眼瞳,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自卑,只有一種過早成熟的平靜。book18.org

  珠手美羽在心裡無聲地嘆息了一聲。book18.org

  「哎……」book18.org

  她站直了身體,聲音比剛才更加輕柔了幾分,仿佛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嚇到這個脆弱的孩子。她伸出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book18.org

  「來吧,孩子,進來。」book18.org

  路德維希微微點了點頭,邁開腳步,跟在珠手美羽的身後,向別墅的深處走去。book18.org

  別墅內部的空間極大,裝修風格奢華而內斂。book18.org

  牆壁上掛著一些看似有些年頭的風景油畫,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的波斯地毯。book18.org

  走廊兩側的壁燈都被刻意調暗了亮度,光線柔和地灑在那些深色的橡木護牆板上,營造出一種適合路德維希生存的、微暗的環境。book18.org

  路德維希安靜地走著,他的目光在那些精緻的陳設上掃過,卻沒有過多的停留。book18.org

  他的步伐很穩,雖然依舊緩慢,但已經不再像一年前那樣,走幾步就需要依靠牆壁來借力。book18.org

  穿過長長的走廊,珠手美羽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她伸手推開門。book18.org

  這間內側的樂器室,是整個別墅里隔音效果最好、也是光線最容易控制的地方。book18.org

  房間的面積很大,鋪著深紅色的吸音地毯,牆壁上做了專業的聲學處理。book18.org

  房間裡擺放著幾架不同型號的鋼琴,牆角的展示櫃里陳列著幾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小提琴。book18.org

  但路德維希的視線,第一時間並沒有落在那些樂器上。book18.org

  他看到了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椅子上的女孩。book18.org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歲左右的小女孩。book18.org

  她有著一頭非常顯眼的、偏紅的粉色超長微卷髮,那些柔軟的髮絲順著她的肩膀垂落下來,幾乎要觸碰到椅子的邊緣。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精緻的、帶著層層蕾絲邊的淺色連衣裙,像是一個被精心打扮過的洋娃娃。book18.org

  此刻,這個小洋娃娃正緊緊地抿著嘴唇,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同齡女孩該有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安閒。book18.org

  她的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適合她這種嬌小體型的小號小提琴。book18.org

  那把小提琴的琴身在燈光下泛著光澤,但女孩握著琴頸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book18.org

  她的臉上寫滿了焦急,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眼底甚至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book18.org

  她似乎正在因為某個無法攻克的樂句、或者是某種達不到母親期望的音色而暗自較勁。book18.org

  那種被巨大的壓力和對完美的渴望所包裹的狀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繃得緊緊的弓弦。book18.org

  聽到開門的聲音,女孩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到了走進來的珠手美羽,以及跟在母親身後的那個雪白頭髮的男孩。book18.org

  那份焦急和挫敗感在一瞬間被她強行壓了下去。book18.org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但非常規矩地將手裡的小提琴放在了旁邊的琴架上。book18.org

  她站得筆直,兩隻小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努力維持著一種屬於大家閨秀的端莊。book18.org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路德維希的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圈,然後又迅速收回了視線。book18.org

  「mom,」她看向珠手美羽,聲音清脆,但帶著一點孩童特有的、在嚴厲母親面前的緊繃感,「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轉過身,向路德維希介紹道。book18.org

  「小路德維希,這位是我的女兒,珠手知由。」book18.org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兩個孩子的身上流轉了一圈。book18.org

  「你們以後,跟著我一起學習。」book18.org

  樂器室里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柔和的燈光灑在地毯上,空氣里瀰漫著松香和木材的氣味。book18.org

  年幼的珠手知由站在那裡,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戒備,看著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同窗的男孩。book18.org

  路德維希站在珠手美羽的身邊,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看著面前這個紅粉色頭髮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珠手美羽。book18.org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依舊是那種清澈而平靜的語調。book18.org

  「好的,老師……」book18.org

  ……book18.org

  對於路德維希來說,學習樂器,從來就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book18.org

  倫敦的雨總是下得纏綿而沒有盡頭。book18.org

  灰色的天光透過玻璃投射進樂器室時,已經變成了一種柔和、甚至帶著些許暗沉的微光。book18.org

  這種光線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有些壓抑,但對於路德維希那雙常年躲避陽光的紅寶石眼瞳而言,卻是最舒適的亮度。book18.org

  他坐在這片昏暗的光暈里,左肩輕輕抵著那把昂貴的小提琴。book18.org

  因為先天的病弱,他的體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去觸碰那些需要巨大爆發力或臂力的大型樂器。book18.org

  哪怕只是面對一架標準的三角鋼琴,那沉重的琴鍵也能在半個小時內讓他的手指紅腫發痛。book18.org

  甚至連架子鼓的鼓槌,對他纖細的手腕來說都顯得過於沉重。book18.org

  他無法像那些傳說中靠著苦練成名的音樂神童一樣,每天在琴房裡揮灑十幾個小時的汗水。book18.org

  他的每一次練習,都被醫生和隨行的黑衣人嚴格限制在極短的時間內。book18.org

  稍微長一點的站立,或者稍顯劇烈的弓弦摩擦,都會讓他本就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層虛汗,呼吸也會變得急促。book18.org

  然而,上帝在向他關上了陽光與健康的大門時,卻在這副殘破的軀殼裡,注入了一份堪稱偉大的、令人顫慄的藝術天賦。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右手握著琴弓,那隻手蒼白、纖細,骨節分明得仿佛是一件易碎的藝術品。book18.org

  他並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只是憑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對音樂敏銳的直覺,將弓毛輕輕搭在了琴弦上。book18.org

  「嗡——」book18.org

  當第一聲輕盈的摩擦聲在隔音極好的樂器室里響起時,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他太容易上手了。book18.org

  那些複雜的指法、晦澀的樂譜、需要常年肌肉記憶才能形成的肌肉控制,在他的大腦和手指之間,仿佛存在著一條沒有阻礙的高速通道。book18.org

  他不需要反覆的枯燥練習來尋找音準,他的耳朵就是最精密的校音器;他也不需要別人來剖析樂曲里的情感,他那顆因為長年孤獨而過早成熟的心,能夠輕易地捕捉到每一個音符里藏著的悲歡。book18.org

  他拉琴時的動作很輕,沒有那些誇張的肢體搖擺,也沒有激烈的頭部動作。book18.org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微微偏著頭,雪白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與深色的琴身形成鮮明的對比。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輕盈地跳躍、滑動,像是在冰面上翩翩起舞的精靈。book18.org

  琴弓在他的控制下,以一種近乎完美的角度和力度切割著空氣,帶出連綿不絕的、純粹而飽滿的旋律。book18.org

  僅僅三個月。book18.org

  在這短短的九十天裡,路德維希的小提琴技術已經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跨越了初學者需要熬過的那段漫長而艱辛的歲月,達到了一個相當高明的境界。book18.org

  他的琴聲里已經不再有生澀的停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流暢與哀傷。book18.org

  接下來,如果要讓這份技術再往上攀登,去觸及那些真正大師級的領域,就不再是僅僅依靠天賦就能填補的了。book18.org

  那需要時間的漫長沉澱,更需要一具能夠支撐起更複雜技巧、更宏大情感表達的強健體魄。book18.org

  而這,恰恰是他目前最缺乏的。book18.org

  路德維希緩緩拉完最後一個音符,琴弓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小提琴,輕輕喘息著,蒼白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隔著樂器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廊外,是一片死寂。book18.org

  ……book18.org

  對於珠手知由來說,她感覺這是自己這輩子過的最奇怪、也最煎熬的三個月。book18.org

  七歲的她,有著一頭漂亮的紅粉色超長微卷髮,就像童話書里走出來的精緻洋娃娃。book18.org

  作為世界赫赫有名的大音樂家珠手美羽的女兒,她從出生起就被光環所籠罩,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的血管里流淌著屬於天才的血液。book18.org

  可是,現實卻像是一個殘酷的玩笑。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似乎沒有繼承到母親哪怕一星半點的天賦。book18.org

  那把專為她體型定製的、輕便的小號小提琴,在路德維希的手裡是一把能夠歌唱的利劍,但在她的手上,卻仿佛只是一塊僵硬的、不解風情的死木頭。book18.org

  每天下午,當她在自己房間的練琴角里,咬著牙,用力地按壓著琴弦,試圖拉出母親布置的樂句時,迴蕩在房間裡的,總是那些乾癟的、甚至有些刺耳的鋸木頭聲。book18.org

  她永遠也找不到那種「讓琴弦呼吸」的感覺,永遠彈不出那種能夠直擊人心的美妙旋律。book18.org

  她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她會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加練,會把手指按出水泡,會因為拉錯一個音而氣得掉眼淚。book18.org

  可是,努力在絕對的天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book18.org

  最讓她感到刺痛的,是母親的眼神。book18.org

  每次路德維希在樂器室里練習時,珠手知由總會藉故從門前路過,或者躲在半掩的門縫後偷偷觀察。book18.org

  她看到母親珠手美羽站在路德維希身邊,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裡,會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欣賞與驚嘆。book18.org

  那種目光,是一個成熟的藝術家在面對一塊絕世璞玉時,發自內心的讚美。book18.org

  而當母親偶爾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外、抱著那把死木頭般的小提琴的自己時,知由敏感地捕捉到了母親眼神里的變化。book18.org

  那是一種滲出了一絲「可憐」的目光。book18.org

  珠手美羽其實從來沒有在意過女兒到底有沒有繼承自己的天賦。book18.org

  她不缺金錢,也不缺名譽,她不需要女兒成為另一個天才。book18.org

  她之所以流露出那樣的眼神,只是因為她看到了女兒明明那麼努力,手指都磨破了,卻依然做不到而感到深深的惋惜與心疼。book18.org

  但在驕傲、好強、又極度渴望得到母親認可的知由眼裡,那絲惋惜,被扭曲成了對她才能平庸的「可憐」與「嫌棄」。book18.org

  她先是不服氣。book18.org

  憑什麼?那個像雪人一樣蒼白、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傢伙,憑什麼能輕而易舉地得到母親那種讚賞的目光?book18.org

  她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裡發脾氣。book18.org

  她會氣急敗壞地把樂譜扔在地毯上,會把自己悶在被子裡無聲地尖叫,甚至會在走廊里偶遇路德維希時,故意冷著一張小臉,用一種屬於小女孩的、虛張聲勢的倔強來掩飾內心的自卑。book18.org

  她拒絕和路德維希說話,拒絕承認那個男孩比自己優秀。book18.org

  可是,這種帶著敵意的不服氣,並沒有維持太久。book18.org

  音樂是無法騙人的。book18.org

  當路德維希的琴聲一次又一次地穿透樂器室的門板,飄進知由的耳朵里時,那裡面純粹的美感,逐漸瓦解了小女孩豎起的刺蝟外殼。book18.org

  她開始發現,自己心中的情緒發生了一種奇妙的變化。book18.org

  當她再次躲在門縫後,看著那個雪白頭髮的男孩閉著眼睛,用那雙冰冷的手指在琴弦上拉出一段她苦練了半個月都無法掌握的華麗琶音時,她內心的第一反應,竟然不再是嫉妒和氣餒。book18.org

  看著路德維希那種肉眼可見的、飛速的進步,看著他將那些複雜的樂譜化作空氣中流淌的詩篇,知由的內心深處,竟然偶爾也會感到一絲隱秘的開心。book18.org

  那是一種非常彆扭、非常奇妙的寄託感。book18.org

  就像是,她自己拼盡全力也無法跨越的高山,她做不到的事情,現在,她看到一個值得信賴的、真實存在的人做到了。book18.org

  路德維希用他的琴聲,替她完成了那些關於完美旋律的幻想。book18.org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有些丟臉,但又無法克制。book18.org

  她依然會在路德維希面前板著臉,依然會傲嬌地扭過頭,但在沒有人的時候,她會一邊聽著路德維希的琴聲,一邊不自覺地跟著旋律在空氣里比划著指法。book18.org

  ……book18.org

  四個月的時間,在倫敦纏綿的陰雨中,悄然流逝。book18.org

  路德維希來到這裡的第四個月,也是他要離開的時候了。book18.org

  這天,倫敦的天空依舊陰沉,細密的雨絲像是一張灰色的網,籠罩著珠手家那座奢華的別墅。book18.org

  庭院裡的喬木在雨水中顯得有些蕭瑟,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味。book18.org

  一輛黑色的、車窗貼著厚厚防紫外線膜的轎車,已經停在了別墅的大門外。黑衣人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安靜地站在車門旁等待著。book18.org

  別墅門廊的屋檐下,珠手美羽站在那裡。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風衣,目光落在面前那個穿著整齊小西裝、背著特製小提琴盒的男孩身上。book18.org

  這位在世界舞台上見慣了各種天才的小提琴家,此刻的眼神里,交織著毫不掩飾的滿意與深深的不舍。book18.org

  這是她教過的、也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book18.org

  但她心裡很清楚,倫敦的陰雨雖然能保護他不被陽光灼傷,但這裡的音樂資源和她能教給他的東西,已經不足以滿足他未來的成長。book18.org

  路德維希還需要去更廣闊的、更豐富的知識海洋里求學,去尋找屬於他自己的音樂靈魂。book18.org

  「小路德維希,」珠手美羽微微彎下腰,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男孩有些被風吹亂的雪白衣領,聲音溫柔而和緩,「一路順風。」book18.org

  路德維希安靜地站在那裡,紅寶石般的眼睛裡倒映著倫敦的雨幕。他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到了維也納,記得打個電話來。」美羽的眼神裡帶著長輩的慈愛,「這裡永遠歡迎你再來……」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直起身子,轉頭看向別墅二樓的方向。book18.org

  那扇屬於知由房間的窗戶緊緊地關著,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知由?」book18.org

  美羽提高了聲音,朝著空蕩蕩的二樓喊了一聲。book18.org

  「不下來送嗎?」book18.org

  雨聲在門廊外淅淅瀝瀝地響著。一秒、兩秒,別墅里沒有任何動靜。book18.org

  就在美羽以為女兒不會回應時,遙遠的二樓上,突然傳來了一聲帶著明顯變扭和賭氣意味的喊聲。book18.org

  「No!!!」book18.org

  那聲音隔著門板和走廊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book18.org

  那個有著紅粉色長髮的小女孩,此刻正把自己悶在被子裡,或者背靠著房門,用這種大聲的拒絕,來掩飾她對於那個蒼白男孩離別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傷感與不舍。book18.org

  聽到這聲拒絕,美羽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她搖了搖頭,重新將視線投向路德維希,眼神里多了一份對於小孩子脾氣的包容。book18.org

  「再見,小路德維希……」book18.org

  路德維希站在陰暗的門廊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緊閉的窗戶。book18.org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孩童的柔軟。book18.org

  他收回視線,對著面前的珠手美羽,標準地、深深地鞠了一躬。book18.org

  「嗯嗯,再見了老師,」他的聲音清澈而真誠,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會想知由和您的!」book18.org

  說完,他轉過身,邁開了腳步。book18.org

  黑衣人立刻將那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線傘撐在了他的頭頂。book18.org

  路德維希瘦小的身影被籠罩在傘下的陰影里,他走下台階,踏上了被雨水打濕的石板路。book18.org

  又是一個陰雨天。book18.org

  車門被拉開,路德維希坐進了那輛仿佛能夠隔絕一切光線的轎車裡。book18.org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黑色的轎車在倫敦迷濛的雨霧中緩緩駛離,碾過地上的水窪,向著那座被稱為「藝術之都」的維也納駛去。book18.org

  …… ……book18.org

  二零一四年。book18.org

  維也納。book18.org

  初秋的夜晚,空氣里已經帶上了一層明顯的涼意。從多瑙河運河方向吹來的風,穿過那些古老而繁複的巴洛克式建築,在空曠的街道上盤旋。book18.org

  路德維希從金色大廳的側門走了出來。book18.org

  當那扇厚重華麗的包木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那些輝煌璀璨的燈光、震耳欲聾的交響樂,以及那種由幾百上千人聚集在一起所產生的、令人窒息的熱浪徹底隔絕在內時,他才終於感覺自己的肺葉能夠重新正常地工作了。book18.org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維也納微涼的夜風。book18.org

  對於一個在音樂上有著絕佳天賦的人來說,金色大廳無疑是神聖的殿堂。book18.org

  今晚的演出是一場極為頂級的交響樂會,台上的每一個音符都精準而完美。book18.org

  可是,對於路德維希這具常年習慣了幽靜與獨處的身體而言,那裡的環境實在太過沉重了。book18.org

  即使坐在視線最好的貴賓包廂里,他也無法忍受那種被人群包圍的壓抑感。book18.org

  「果然……還是很難在人多的地方一直待下去……」book18.org

  路德維希低聲喃喃了一句。他的聲音很輕,立刻就被一陣夜風吹散了。book18.org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黑色的薄風衣。book18.org

  這件衣服的布料柔軟而細密,將他瘦小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連脖頸處都繫著絲巾,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和那一頭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雪白長發。book18.org

  他沒有讓隨行的保鏢立刻把車開過來,而是選擇了一個人,沿著金色大廳外的街道,慢慢地向前走去。book18.org

  夜晚的維也納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露出一種沉靜而古典的美感。book18.org

  路德維希刻意避開了那些燈火通明的主幹道,專門挑選那些有著濃密樹蔭、光線昏暗的小徑。book18.org

  他一路走著,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黑色的風衣衣擺在夜風中微微翻卷,他那過分蒼白的膚色和雪白的頭髮,讓他在這種沒有陽光的暗夜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遊蕩在古老城市裡的、沒有重量的幽靈。book18.org

  只有在這個時候,在這片不會灼傷他的黑暗中,他才能感到一種真正的放鬆與安全。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他沿著石板路,走到了城市花園。book18.org

  黑夜下的城市花園人不是很多。白日裡那些聚集在這裡拍照、散步的遊客早已散去,巨大的樹冠在夜空中投下大片大片濃重的陰影。book18.org

  花園裡的設施似乎有些年頭了。book18.org

  石板小徑兩旁,那些造型古典的鐵藝路燈幾盞亮著,幾盞不亮,有的還在微風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閃爍著明暗不定的昏黃光暈。book18.org

  遠處的露天平台那邊,似乎還有人在進行小型的聚會,一些輕快而模糊的音樂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book18.org

  路德維希沒有朝著有音樂聲的方向走。他繞過了中央的水池和雕像,慢慢地步入了花園的右岸區。book18.org

  這裡的樹木更加茂密,大片大片的草坪在夜色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book18.org

  路德維希踩在柔軟的草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著,感受著鞋底傳來的、屬於泥土和植物的微濕觸感。book18.org

  忽然,他的腳步停住了。book18.org

  在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盞勉強還亮著的、光線昏黃的路燈。而在那盞路燈投下的圓形光斑邊緣,蹲著一個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孩。book18.org

  哪怕是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她那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也依然顯得無比耀眼。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色彩鮮艷、充滿活力的便服,正背對著路德維希的方向,蹲在草地邊緣。book18.org

  她的肩膀微微晃動著,似乎正對著面前的草坪,輕哼著什麼。book18.org

  路德維希微微皺了皺眉。book18.org

  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深夜,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獨自一人蹲在花園偏僻角落的草地上哼歌,這幅畫面怎麼看都透著一種古怪。book18.org

  他本能地想要轉身離開,不去打擾這份奇怪的平靜。book18.org

  但或許是因為那頭金髮在夜色中太過明亮,又或許是因為女孩哼出的調子實在太過奇特,路德維希遲疑了一下,還是放輕了腳步,有些奇怪地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book18.org

  他原本只打算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一眼。book18.org

  可是,就在他走到距離女孩還有三四步遠的時候,那個蹲在地上的金髮少女,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突然停止了哼歌。book18.org

  她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路德維希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少女轉過身,面向了他。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清了她的臉。book18.org

  那是一張大概十二歲左右的女孩的面龐,五官精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猶如陽光般明亮的金色眼瞳。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防備、驚訝或是恐懼,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的好奇與熱情。book18.org

  弦卷心上下打量了路德維希一眼。book18.org

  她的視線迅速掃過他雪白的頭髮、蒼白透明的臉頰,以及那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風衣。book18.org

  在她的眼睛裡,面前這個看起來像幽靈一樣的男孩,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反而像是一件新奇的禮物。book18.org

  下一秒,在路德維希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弦卷心直接邁開步子,跨過了兩人之間那短短的幾步距離。book18.org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德維希的右手臂。book18.org

  「誒誒……」book18.org

  路德維希發出一聲驚慌的低呼。book18.org

  他本能地想要向後退,想要把自己的手臂從對方的手裡抽出來。他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沒有任何預兆的身體接觸。book18.org

  可是,當他試圖用力時,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掙脫不開。book18.org

  這個看起來嬌生慣養、笑容燦爛的金髮女孩,手上的力氣大得出奇。book18.org

  她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路德維希風衣下的手臂,那種力量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絕對不容拒絕的堅定。book18.org

  對於體質虛弱、連稍微重一點的樂器都拿不動的路德維希來說,這股力量簡直就像是一把鐵鉗,牢牢地鎖住了他。book18.org

  「大家,有新的朋友來了哦!」book18.org

  弦卷心根本沒有理會路德維希的驚慌和掙扎。book18.org

  她一邊大聲而歡快地宣告著,一邊手腕一沉,直接帶著路德維希,強行將他拉得一起蹲在了草地上。book18.org

  路德維希猝不及防,重心一晃,險些跌坐在地上。他勉強穩住身形,單膝跪在草坪上,黑色風衣的下擺立刻沾上了泥土的濕氣。book18.org

  他有些氣喘,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慌亂。他順著弦卷心剛才宣告的方向看去。book18.org

  路燈昏黃的光暈下,草地上除了幾片落葉,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那個……」路德維希穩住呼吸,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理解的疑惑,「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弦卷心轉過頭,看著路德維希。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作偽的光芒,臉上的笑容大大的,理所當然且充滿活力地回答道:book18.org

  「我在為這些螞蟻們唱歌呀!」book18.org

  她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路德維希剛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草根深處的一條細小的縫隙。那裡確實有幾隻黑色的螞蟻,正在匆忙地爬行著。book18.org

  「大晚上也要工作的話,不是太辛苦了嗎?」弦卷心的語氣里充滿了真誠的關心,仿佛那些螞蟻是她最親密的朋友,「要讓她們happy起來才行!」book18.org

  路德維希愣住了。book18.org

  他那顆因為長年幽居而過早成熟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轉。book18.org

  他看著面前這個金髮少女,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他失敗了。book18.org

  「唱歌…❤」路德維希的聲音有些發飄,「對誰?」book18.org

  「對螞蟻呀!」book18.org

  弦卷心開心地解釋著,甚至還伸手指了指花園更深處的黑暗。book18.org

  「還有那邊剛剛爬過去的幾隻小貓,和那邊樹上的蟬!我已經都給它們唱過了,你看它們多happy呢!」book18.org

  她轉過頭,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閃閃發光,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book18.org

  「我要讓大家都happy起來才行!」book18.org

  說完,她似乎覺得解釋已經足夠了,便再次轉過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那幾隻螞蟻身上。book18.org

  她鬆開了抓著路德維希手臂的手,雙手托著下巴,又開始輕哼起剛才那首曲子。book18.org

  路德維希蹲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有些發酸的手臂。他看著弦卷心的側臉,聽著她嘴裡哼出的旋律。book18.org

  那實在是一首完全不成調調的曲子。book18.org

  沒有音準,沒有和弦,節奏忽快忽慢,甚至連基本的音樂邏輯都不存在。book18.org

  它完全是由幾個隨心所欲的音符胡亂拼湊在一起的,聽起來荒謬到了極點。book18.org

  起初,路德維希的眉頭緊緊地皺著。這種毫無技巧可言的「噪音」,讓他的耳朵感到一陣不適。book18.org

  可是,當他安靜地蹲在草地上,繼續聽著這奇奇怪怪的調子時,那種不適感卻慢慢地消散了。book18.org

  他發現,在這不成調的旋律里,沒有他在金色大廳里聽到的那種刻板的炫技,也沒有那些為了迎合觀眾而刻意製造的宏大情感。book18.org

  這首曲子裡,只有一種情緒。book18.org

  那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無拘無束的快樂。book18.org

  弦卷心不是在表演,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將內心那種想要讓世界充滿笑容的衝動,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book18.org

  那種快樂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它直接穿透了那些荒謬的音符,直擊路德維希的心臟。book18.org

  在這片幽暗的、屬於他的安全地帶里,路德維希那顆一直被孤獨和病痛包裹的心,突然被這種奇妙的情緒感染了。book18.org

  他看著那個對著螞蟻唱歌的女孩,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牽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有些忍不住了。book18.org

  他伸出那雙蒼白、纖細,原本只應該用來撥動豎琴或拉響小提琴的手。他沒有去制止弦卷心的胡鬧,而是將手輕輕搭在了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拍打起來,敲擊出一個穩定而輕快的節奏,試圖將那些散亂的音符,牽引到一條稍微正常的軌道上來。book18.org

  弦卷心立刻聽到了這個聲音。book18.org

  她沒有任何音樂基礎,但她有著看透事物本質的、可怕的直覺。她敏銳地聽懂了路德維希拍出的節拍。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哼唱,而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book18.org

  她那不合常規的直覺立刻跟上了路德維希的調子。她順著那個穩定而輕快的節奏,調整了自己哼唱的速度和氣息,繼續開心地哼唱著。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起來。book18.org

  在路德維希的節奏引導下,弦卷心原本那首不成調的曲子,竟然奇蹟般地發生了變化。book18.org

  那些原本互相衝突的音符,在穩固的節拍框架內,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變得連貫而順耳多了。book18.org

  夜色下的城市花園裡,幾盞明暗不定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book18.org

  草坪上,一個蒼白如幽靈般的男孩,和一個燦爛如陽光般的女孩,就這樣蹲在螞蟻的面前,完成了一場奇妙的、沒有任何觀眾的完美合奏。book18.org

  那幾隻螞蟻最終有沒有感受到快樂,路德維希並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自從他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敲擊出第一個節拍後,這場夜晚的荒誕演出,就徹底失去了控制。book18.org

  弦卷心似乎在路德維希的節拍里找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樂趣。book18.org

  她不再滿足於只讓草縫裡的幾隻螞蟻聽她的歌,她覺得整個城市花園都需要被這種快樂填滿。book18.org

  「走吧!我們去給那邊的小鳥唱歌!」book18.org

  弦卷心突然站起身,那隻充滿力量的手再次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路德維希的手腕。book18.org

  她完全沒有給這個嬌小的男孩任何拒絕的機會,就像一陣不受拘束的金色旋風,直接拉著他在這片幽暗的花園裡奔跑起來。book18.org

  「等……等一下……」book18.org

  路德維希踉蹌著被她拽了起來。book18.org

  他那常年被囚禁在室內的雙腿根本跟不上女孩歡快的步伐。book18.org

  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劇烈地翻卷著,他被迫跟在弦卷心的身後,穿過一片片草坪,越過一道道灌木叢。book18.org

  他們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橡樹下。book18.org

  樹冠深處,幾隻被腳步聲驚醒的夜鳥發出撲稜稜的聲響。book18.org

  弦卷心仰起頭,對著漆黑的樹冠,再次哼起了那首毫無章法的曲子。她的聲音在夜空里顯得格外清脆,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滿溢而出的活力。book18.org

  路德維希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微微喘著氣。book18.org

  他的臉色因為這短暫的奔跑而顯得有些發紅,但並不是健康的紅暈,而是那種因為缺氧而產生的潮紅。book18.org

  他看著面前這個對著樹頂唱歌的女孩,聽著那完全不講道理的調子,心裡那種荒謬感再次升起。book18.org

  可是,他那雙被音樂浸透了的手指,卻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book18.org

  他看著弦卷心因為唱歌而微微晃動的肩膀,聽著她氣息的起伏,那顆屬於音樂天才的大腦迅速開始運轉。book18.org

  他在那些散亂的音符中捕捉到了一個隱秘的節奏點。book18.org

  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掌輕輕拍打在身旁粗糙的橡樹樹幹上。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沉悶的木質敲擊聲,準確地嵌入了弦卷心歌聲的間隙里。book18.org

  就像是兩塊原本不規則的拼圖,在這一刻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book18.org

  弦卷心回過頭,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驚人。book18.org

  她朝著路德維希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歌聲變得更加歡快了。book18.org

  那些被驚擾的夜鳥沒有飛走,似乎也在這奇妙的合奏中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小鳥聽懂了!我們再去那邊!」book18.org

  弦卷心再次拉起路德維希的手。book18.org

  這一次,路德維希沒有再試圖掙脫。book18.org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無法抗拒這種被強行拖入對方節奏的感覺。book18.org

  他那顆一直被孤獨和沉靜包裹的心,似乎正在被這股名為「快樂」的旋風一點點撬開。book18.org

  他們跑到了花園邊緣的一處景觀水池旁。book18.org

  水面上倒映著幾盞昏黃的路燈。弦卷心蹲在水池邊緣,看著水下幾條慢悠悠遊動的觀賞魚,直接對著水面開始了新的「演唱」。book18.org

  路德維希站在她身旁。他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彎下腰,從石板路邊撿起了兩塊指甲蓋大小的鵝卵石。book18.org

  他走到水池邊,蹲在弦卷心的旁邊。book18.org

  「叮、叮、叮。」book18.org

  兩塊石頭在他纖細的手指間互相敲擊,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這聲音不像敲擊樹幹那樣沉悶,而是帶著一種跳躍的質感。book18.org

  路德維希根據弦卷心此刻有些輕快的調子,改變了敲擊的頻率,甚至還加入了一點切分音的技巧。book18.org

  水池裡的魚兒被這清脆的響聲吸引,非但沒有散開,反而成群結隊地游到了水面上,在路燈的光暈下吐著泡泡。book18.org

  「哇!魚兒也很happy呢!」弦卷心開心地指著水面,轉頭看著路德維希。book18.org

  路德維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吐泡泡的魚,嘴角微微向上牽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book18.org

  這場合奏之旅並沒有就此結束。book18.org

  弦卷心的精力仿佛無窮無盡。她拉著路德維希,幾乎跑遍了城市花園的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他們對著地上的花花草草唱歌,路德維希就用手背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給那些嬌嫩的花朵送去一段柔和的節奏;他們對著花園裡那些靜止的青銅雕像唱歌,當弦卷心站在小約翰·施特勞斯那座著名的鍍金雕像前,對著那位圓舞曲之王大聲哼唱時,路德維希從地上撿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book18.org

  他站在雕像前的長椅旁,用那根樹枝輕輕敲擊著長椅的木條和鐵質的扶手。book18.org

  「篤、當、篤篤、當。」book18.org

  木頭與金屬混合的敲擊聲,在路德維希那精準到可怕的控制下,竟然奇蹟般地帶上了一絲圓舞曲的律動。book18.org

  弦卷心的歌聲在這律動中穿梭,原本毫無章法的旋律,被這根樹枝硬生生地編織成了一張充滿魔力的網。book18.org

  路德維希完全沉浸在了這種配合中。book18.org

  他忘記了這裡是人多的維也納,忘記了自己虛弱的身體,甚至忘記了去思考這種行為有多麼不符合他接受過的教育。book18.org

  他只是單純地、本能地,用自己對音樂的理解,去接住這個金髮女孩拋過來的每一個散亂的音符。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當遠處露天平台的音樂聲都已經徹底平息時,這場漫長而瘋狂的合奏之旅才終於停歇。book18.org

  他們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片草坪上。book18.org

  弦卷心似乎終於跑累了。她拉著路德維希,一屁股坐在了柔軟的草地上。book18.org

  路德維希也跟著坐了下來。book18.org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book18.org

  這種強度的活動對他來說已經嚴重超負荷了,但他卻覺得,這是他十一年的人生中,呼吸最暢快的一次。book18.org

  他那張總是蒼白如紙的臉上,此刻因為運動和輕微的興奮,泛著一層真實的血色。book18.org

  雪白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落在肩頭,黑色的風衣上也沾滿了草屑和泥土。book18.org

  但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平復著呼吸。book18.org

  「你好厲害呢!」book18.org

  弦卷心轉過頭,金色的眼瞳亮晶晶地看著路德維希,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嘆。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自己今晚唱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而這份開心,很大一部分來自於身旁這個總是能用奇妙的聲音跟上她的男孩。book18.org

  還沒等路德維希從這句直白的誇讚中反應過來,下一秒,弦卷心毫無預兆地向前一撲。book18.org

  她張開雙臂,猛地抱住了路德維希。book18.org

  「唔——」book18.org

  路德維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個身體在一瞬間僵成了石頭。book18.org

  這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沒有任何縫隙的擁抱。book18.org

  弦卷心的雙臂緊緊地環繞著他的脖頸和肩膀,將他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裡。book18.org

  路德維希那瘦小、冰冷的身體,瞬間被一股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生命力所包裹。book18.org

  那是一種穩定的、熾熱的溫度。book18.org

  隔著單薄的衣料,路德維希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孩柔軟的胸膛貼在自己的胸口,能感覺到她有力的心跳正透過布料,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自己的皮膚。book18.org

  那種充滿活力的氣息,混合著夜風中青草的味道,毫無阻擋地灌入了他的鼻腔。book18.org

  轟的一聲。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腦海里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book18.org

  那些他所學過的繁複的課程里,自然也包括了詳盡且早熟的性知識啟蒙。book18.org

  在理論上,他清楚地知道男女之間的身體構造,知道這種擁抱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可是,理論知識再豐富,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這具身體,除了家人之外,從未和任何異性有過如此親密的、幾乎毫無距離的接觸。book18.org

  甚至連同性的朋友都沒有。book18.org

  那種陌生的、柔軟的觸感,以及從對方身上傳來的熾熱體溫,像是一股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防禦。book18.org

  他那張原本只是帶著一點運動後紅暈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book18.org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仿佛在一瞬間被煮熟了,紅得像是一顆熟透的櫻桃,甚至連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都蒙上了一層慌亂的水汽。book18.org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根本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推開她?那似乎太過粗魯。回抱她?那絕對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book18.org

  「請……請鬆開……」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軟弱和哀求。book18.org

  可是,弦卷心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羞窘。或者說,即使察覺到了,在她的世界觀里,這種為了表達喜愛和開心的擁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book18.org

  她不僅沒有鬆開手,反而變本加厲地將雙臂收得更緊了些。book18.org

  她像是一隻發現了心愛玩具的貓咪,柔軟的身子還不老實地在路德維希的身上蹭了蹭。book18.org

  那頭金色的長髮掃過路德維希的脖頸,帶來一陣令人顫慄的酥癢。book18.org

  路德維希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他緊緊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大腦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弦卷心把下巴墊在路德維希的肩膀上,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親昵。book18.org

  路德維希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book18.org

  「我……我叫路德維希……」book18.org

  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我叫心哦!」book18.org

  弦卷心歡快地宣告著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接著,她鬆開了環在路德維希脖子上的手,微微向後退開了一點距離。book18.org

  路德維希剛想鬆一口氣,以為這場折磨終於結束了。可是,當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弦卷心那張近在咫尺的、燦爛的笑臉。book18.org

  弦卷心看著面前這個紅得像櫻桃一樣的男孩,沒有任何猶豫。book18.org

  她突然湊近,在那張蒼白與緋紅交織的臉頰上,重重地親吻了一下。book18.org

  「吧唧。」book18.org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book18.org

  隨後,弦卷心乾脆利落地鬆開了他,重新坐直了身體,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毫無雜念的、純粹的笑容。book18.org

  路德維希徹底僵住了。book18.org

  他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感受著臉頰上那一觸即逝的柔軟和溫熱。book18.org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那些關於禮儀、關於冷靜的教條,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擊得粉碎。book18.org

  他羞得滿臉通紅,連指尖都在發燙。他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的弦卷心,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完全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情況。book18.org

  逃跑。book18.org

  這是他那顆混亂的大腦里,唯一能夠產生的指令。book18.org

  他猛地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笨拙。他低著頭,根本不敢再去看弦卷心的眼睛。book18.org

  他強忍著想要立刻轉身的衝動,站在弦卷心面前,雙腿併攏,腰背挺直,然後非常標準、非常迅速地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book18.org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尷尬。book18.org

  他轉過身,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動物,甚至連那件沾滿草屑的黑色風衣都來不及整理,撒腿就朝著花園外的街道跑去。book18.org

  他的腳步飛快,幾乎用盡了這具虛弱身體里所有的力氣。雪白的長髮在夜風中狂亂地飛舞著,像是一道倉皇逃竄的白色閃電。book18.org

  「外面果然好可怕……」book18.org

  路德維希一邊在黑夜中狂奔,一邊在心裡感慨著。book18.org

  那顆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不知道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那個印在臉頰上的、帶著陽光味道的吻。book18.org

  ……book18.org

  維也納城市花園的草坪上,重新恢復了寧靜。book18.org

  弦卷心坐在原地,沒有去追那個倉皇逃跑的背影。book18.org

  她就這麼安靜地坐在草地上,金色的眼瞳倒映著遠處昏黃的路燈,看著路德維希那瘦小的、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跑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樹木的陰影里。book18.org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剛抱過那個男孩的雙手。book18.org

  那雙手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風衣的質感,以及那種冰冷得有些異常的體溫。book18.org

  她的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不是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而是一種帶著點探究、帶著點回味的專注。book18.org

  接著,她慢慢地抬起手,將雙手湊到了自己的鼻子前。book18.org

  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上面,似乎還縈繞著一種淡淡的、屬於那個男孩的氣息。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乾淨的、混合著織物氣息和薰衣草香氣的甜蜜氣味。book18.org

  弦卷心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剛才的畫面。book18.org

  在橡樹下,在水池邊,在雕像前。book18.org

  那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蒼白男孩,一次又一次地伸出那雙冰冷的手,用那些樹枝、石塊,或者是他自己的手掌,專注而認真地敲擊著節拍。book18.org

  他那張總是帶著點拘謹和病態的臉上,在尋找節拍的那一刻,會浮現出一種專注的、甚至可以說是可靠的神情。book18.org

  他接住了她所有的毫無章法,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音符,變成了這個夜晚最美妙的旋律。book18.org

  弦卷心放下手,看著遠處的夜空,嘴角再次揚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book18.org

  她輕聲感嘆道:book18.org

  「好香的男孩子……」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種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喜悅。book18.org

  「好俊的男孩子……」book18.org

  …… ……book18.org

  二零一五年。book18.org

  慕尼黑。book18.org

  初冬的陽光被厚重的雙層防紫外線窗簾嚴密地阻擋在外。book18.org

  這間位於私立醫院頂層的特護病房,寬敞得像是一個高級公寓的客廳。book18.org

  空氣中聞不到普通醫院裡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新風系統過濾後的、帶著微涼乾燥質感的無機質氣息。book18.org

  病房裡很安靜。book18.org

  那種安靜並非死寂,而是由各種精密醫療器械運行的底噪交織而成的一張綿密的網。book18.org

  床頭櫃旁那台半人高的生命體徵監測儀,螢幕上閃爍著幽綠色的螢光,隨著每一次心跳和呼吸,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滴……」聲。book18.org

  輸液泵的齒輪緩慢轉動,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械摩擦音。book18.org

  十二歲的路德維希躺在那張寬大的、可以自動調節角度的病床上。book18.org

  他的氣色其實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依舊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book18.org

  他那頭雪白的長髮被整齊地梳理在腦後,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book18.org

  但此刻,他的身上卻連滿了各種各樣的線路。book18.org

  幾個圓形的電極貼片緊緊地吸附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五顏六色的導線順著床沿一直延伸到旁邊的監測儀上。book18.org

  右手的手背上扎著靜脈留置針,透明的液體正順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里。book18.org

  路德維希安靜地躺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正對著頭頂那塊毫無瑕疵的白色天花板發獃。book18.org

  那些在維也納的記憶、那些關於音樂的旋律,似乎都被這間密閉的病房和這些冰冷的儀器暫時隔絕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突然被一股急切的力量推開了。book18.org

  「砰」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房間裡那種由儀器維持的規律底噪。book18.org

  瑪格麗特·馮·維特爾斯巴赫匆匆走了進來。book18.org

  她連那件總是穿得一絲不苟的風衣都沒來得及脫下,肩膀上還帶著慕尼黑初冬的寒氣。book18.org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防滑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book18.org

  那張總是端莊、冷靜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甚至有些慌亂的焦急。book18.org

  聽到開門聲,路德維希將視線從天花板上收了回來,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book18.org

  當他看到是瑪格麗特時,那張精緻卻沒有什麼表情的小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絲溫和的、甚至帶著些許乖巧的笑意。book18.org

  「姐姐,你回來啦。」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平靜得就像是迎接剛剛放學回家的姐姐一樣,完全沒有一個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該有的虛弱或恐慌。book18.org

  瑪格麗特的腳步在距離病床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看著那些從他單薄的病號服領口延伸出來的五顏六色的電線,看著他手背上那根冰冷的留置針。book18.org

  「小雪……」book18.org

  瑪格麗特的聲音微微發顫。book18.org

  那個從小就被她叫習慣了的、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使用的花名,此刻從她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質感。book18.org

  她連忙快步走到病床邊,在床頭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她伸出雙手,想要去握住路德維希的手,但在看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針時,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動作,生怕自己哪怕是一點點輕微的觸碰,都會弄疼這個看起來像瓷器一樣易碎的弟弟。book18.org

  她只能將手虛虛地搭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藏在金絲邊框眼鏡下的紅色眸子裡,已經迅速蓄滿了淚花。book18.org

  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模糊了她的視線。book18.org

  那些關於路德維希從小到大因為紫外線過敏而遭受的痛苦,那些他只能躲在無光的家裡的孤獨,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尖銳的刺痛,狠狠地扎在她的心臟上。book18.org

  她心疼他。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著姐姐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微微皺了皺眉。book18.org

  他其實並不太理解姐姐為什麼會突然這麼焦急。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沒有那種被陽光灼傷的刺痛,也沒有那種呼吸困難的窒息感。book18.org

  他反過來,用一種安撫的語氣對瑪格麗特說道:book18.org

  「姐姐?我沒犯病啊,怎麼了?」book18.org

  他的語氣越是平靜,越是懂事,落在瑪格麗特的耳朵里,就越是像一把鈍刀在切割著她的神經。book18.org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因為常年幽居而過早成熟的臉龐,看著他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樣子。她張了張嘴,嘴唇微微顫動著。book18.org

  她似乎想說什麼,想告訴他一些事情,但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book18.org

  那些沉甸甸的、關於他身體狀況的未知,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book18.org

  就在病房裡的氣氛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時。book18.org

  門,再次被打開了。book18.org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平板電腦和病歷夾走了進來。他們是來做例行檢查,並記錄那些機器上的數據的。book18.org

  走在最前面的主治醫生看到病床邊還坐著家屬,而且氣氛顯然有些凝重,他的動作稍微頓了頓,停在了床尾的地方。book18.org

  瑪格麗特立刻意識到了什麼。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眼眶裡的淚水逼了回去,恢復了一點屬於大家族長女的端莊。book18.org

  她站起身,微微彎下腰,用那隻沒有戴戒指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路德維希沒有扎針的左邊肩膀。book18.org

  「我先出去一下,小雪。」book18.org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對著那幾名醫生微微頷首致意,識趣地退出了病房,將空間留給了醫療團隊。book18.org

  病房的門再次關上。book18.org

  ……book18.org

  時間在醫院裡,總是流逝得既緩慢又模糊。book18.org

  幾天後。book18.org

  同樣的病房,同樣的防紫外線窗簾,同樣的儀器底噪。book18.org

  路德維希依舊躺在那張病床上。book18.org

  對於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在病床上被各種儀器束縛著躺上好幾天,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book18.org

  即使是習慣了安靜和獨處的路德維希,也開始感到了一種百無聊賴。book18.org

  他不能拉小提琴,不能看書,甚至連翻個身都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電極貼片。book18.org

  除了盯著天花板發獃,或者聽著輸液泵里液體滴落的聲音,他什麼都做不了。book18.org

  在這份無聊中,也夾雜著一絲疑惑。book18.org

  半個月前,他只是按照醫生的安排,進行了一次和往常一樣的、常規的身體檢查。那種檢查他從小到大做過無數次,早就習以為常了。book18.org

  可是,那次檢查結束後沒幾天,他就在維也納接到了緊急通知,被立刻召回了慕尼黑,直接送進了這間特護病房。book18.org

  隨後,就是長達一周多的、繁瑣的全面檢查。book18.org

  抽血、骨齡測試、各種複雜的影像學掃描……那些冰冷的儀器在他的身體上掃來掃去,仿佛要在他的骨頭縫裡找出什麼可怕的東西。book18.org

  但他自己明明感覺沒有任何不適。紫外線過敏的症狀並沒有加重,甚至在倫敦和維也納的那段時間裡,他的體力似乎還稍微變好了一點。book18.org

  到底查出了什麼呢?book18.org

  就在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了。book18.org

  瑪格麗特走了進來。book18.org

  這一次,她的步伐沒有幾天前那麼急促,但腳步聲卻顯得異常沉重。book18.org

  她的手裡,緊緊地捏著幾張列印出來的檢查報告。那幾張薄薄的紙,在她的手裡仿佛有著千鈞的重量。book18.org

  她的表情很複雜。book18.org

  那不是單純的悲傷,也不是那種得知絕症後的崩潰,而是一種混合著深深的遺憾、心疼,以及一種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弟弟的掙扎。book18.org

  她走到病床邊,站定。book18.org

  「小雪……」book18.org

  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要被旁邊儀器的「滴滴」聲蓋過去。book18.org

  路德維希轉過頭,看著站在床邊的姐姐。book18.org

  他看到了瑪格麗特手裡那幾張被捏得有些變形的報告單,也看到了她那複雜到極點的表情。book18.org

  在路德維希十二歲的認知里,這種嚴肅的陣仗,這種長達一周的全面檢查,再加上姐姐此刻這種仿佛天塌下來一樣的表情,只能導向一個結論。book18.org

  他看著瑪格麗特,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帶著一絲屬於孩子氣的疑惑,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讓人心驚的、甚至可以說是滿不在乎的平靜。book18.org

  「姐姐?」他問道,「怎麼了?我要死了嗎?」book18.org

  這句話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對於死亡的恐懼,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餐吃什麼一樣自然。book18.org

  因為常年忍受著紫外線過敏的折磨,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像幽靈一樣生活在陰暗的角落裡,路德維希對於「活著」這件事,並沒有普通孩子那種強烈的執念。book18.org

  聽到這句話,瑪格麗特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那雙紅色的眸子裡,瞬間燃起了一股混合著憤怒、心痛和恐懼的情緒。book18.org

  「不許說那個!」book18.org

  她幾乎是低吼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book18.org

  她猛地伸出手,在路德維希那顆雪白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真的不重,甚至沒有弄亂路德維希的頭髮,但卻包含了她所有的後怕和心碎。book18.org

  「……抱歉,」瑪格麗特立刻收回了手,聲音迅速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失態了。」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book18.org

  「不要想那種事,」她看著路德維希的眼睛,語氣堅定而急切,「不會的……」book18.org

  她緊緊地抿了抿嘴唇。book18.org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生命體徵監測儀還在忠實地發出規律的聲響。book18.org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因為被拍了一下腦袋而微微有些茫然的臉。她知道,那個結果,無論如何都是要告訴他的。book18.org

  她慢慢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將那幾張檢查報告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她伸出雙手,越過那些複雜的線路,輕輕地握住了路德維希那隻沒有扎針的手。那隻手冰冷、柔軟,纖細得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折斷。book18.org

  她看著路德維希,眼眶再次紅了。book18.org

  「小雪……」book18.org

  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訴說一個易碎的秘密。她將那個最近檢測出的、讓人遺憾的結果,緩緩地告訴了他。book18.org

  「你可能……長不高了呢。」book18.org

  那幾張列印著密密麻麻數據和曲線的檢查報告,在瑪格麗特的手裡微微發著抖。book18.org

  紙張邊緣摩擦,發出細碎而乾澀的聲響,這聲音在這間被儀器底噪填滿的特護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瑪格麗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只是徒勞。book18.org

  她看著那些黑色的鉛字,聲音帶著一種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嘶啞,開始向路德維希複述報告上的內容。book18.org

  「小雪,醫生說,你的身體機能出現了一些……異常的停滯。」book18.org

  她強忍著鼻腔里的酸澀,避開了那些過於冰冷和殘酷的醫學名詞,用一種儘量委婉的方式解釋著。book18.org

  「你體內的那些……那些負責讓你長高的激素,分泌水平遠遠低於正常的範圍。而且,你的骨骼邊緣,那些原本應該隨著時間慢慢生長、拉長的部分,已經出現了提前閉合的跡象。」book18.org

  她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扎了一針。她試圖用手去撫平報告紙上的褶皺,但那雙總是平穩、有力的手,此刻卻根本不聽使喚。book18.org

  「醫生說,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可能是因為你常年無法接觸陽光,身體的某種自我保護機制發生了紊亂,也可能是其他未知的併發症……他們還不能完全確定原因,但是……」book18.org

  瑪格麗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紅色眸子,透過模糊的淚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弟弟。book18.org

  「但是結果已經很難改變了。」book18.org

  路德維希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那些連接在他身上的彩色導線隨著他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book18.org

  他聽著瑪格麗特斷斷續續的複述,那張蒼白、精緻得雌雄難辨的小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連一絲微小的波瀾都沒有。book18.org

  他只是睜著那雙緋紅色的眼瞳,看著姐姐那張因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眼神里充滿了像是在聽天書一樣的茫然。book18.org

  什麼激素?什麼骨骼邊緣?什麼閉合的跡象?book18.org

  這些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本來就是一些晦澀難懂的概念。book18.org

  更何況,對於路德維希這樣一個從小就被囚禁在陰暗房間裡、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與孤獨和紫外線過敏抗爭或是醉心在音樂里的人來說,這些數據背後的意義,離他真實的生活太遙遠了。book18.org

  他那顆聰慧的大腦,可以輕易地理解最複雜的交響樂譜,可以記住每一種樂器的音色和指法,但卻無法理解這些代表著「生長」的數據。book18.org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輸液泵「滴答、滴答」的聲音。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著瑪格麗特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淚,在腦海里將她剛才說的那一大段話,用自己能夠理解的邏輯,緩慢地進行了一次翻譯和提煉。book18.org

  片刻之後,他那乾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所以,姐姐,」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平靜的疑問,「意思就是,我不會再發育了嗎?」book18.org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就像是在確認一個關於明天天氣的普通事實。book18.org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緊了,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她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最終只能從顫抖的嘴唇間,擠出一個微弱的音節。book18.org

  「……對。」book18.org

  得到了這個確切的答案後,路德維希沒有哭鬧,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崩潰。book18.org

  他只是輕輕地眨了眨那雙緋紅色的眼瞳。book18.org

  接著,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book18.org

  因為扎著靜脈留置針,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book18.org

  他將那雙蒼白、纖細、連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的手,舉到了自己的眼前,借著病房裡柔和的燈光,安靜地端詳著。book18.org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book18.org

  這雙手,不會再長大了嗎?book18.org

  這雙手,連一把標準尺寸的小提琴都無法長時間握住,連三角鋼琴的琴鍵都無法用力敲擊,以後,也會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嗎?book18.org

  骨骼不會再變粗,手指不會再變長,肩膀不會再變寬。book18.org

  這具瘦小、蒼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軀殼,就會像那些被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標本一樣,永遠地停留在十二歲的這個狀態。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目光從自己的雙手上移開,重新投向了頭頂那塊毫無瑕疵的白色天花板。book18.org

  為什麼要長大呢?book18.org

  長大了,又能改變什麼?book18.org

  對於那些能夠在陽光下奔跑的普通孩子來說,長大意味著變得強壯,意味著可以去探索更廣闊的世界,意味著可以去愛、去被愛,去擁有一個完整的人生。book18.org

  但對於他呢?book18.org

  他的世界,早就被紫外線劃定了一個殘酷的邊界。book18.org

  無論他是十二歲的孩童,還是二十二歲的成年人,他都只能躲在那些拉著厚厚窗簾的房間裡,只能坐在那些貼著防紫外線膜的黑色轎車裡。book18.org

  陽光對他來說,永遠是致命的毒藥。book18.org

  如果這具身體註定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殘喘,那它是一具小小的軀殼,還是一具高大的軀殼,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book18.org

  想到這裡,路德維希轉過頭,看向了坐在床邊的瑪格麗特。book18.org

  他不明白。book18.org

  他真的不明白,既然這個結果對他的生活並不會產生什麼實質性的改變,為什麼姐姐會表現出這麼巨大的痛苦。book18.org

  為什麼她捏著報告單的手在發抖?為什麼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為什麼她看起來,比他每一次紫外線過敏發作時還要難受?book18.org

  路德維希微微皺了皺眉。他看著瑪格麗特,用一種幾乎純真到了殘忍的語氣,輕聲問道:book18.org

  「所以,怎麼了嗎?」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這間死寂的病房裡,清晰地迴蕩著。book18.org

  「長大了,我的病就能好了嗎?」book18.org

  他是在認真地詢問,是在用他那套建立在殘缺人生上的邏輯,去試圖理解姐姐的悲傷。book18.org

  他看著瑪格麗特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紅色眸子,在心裡默默地補上了下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book18.org

  如果病好不了,如果我只能一輩子躲在黑暗裡,那我長大和長不大,又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尖刀,沒有任何預兆地、精準地刺穿了瑪格麗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book18.org

  瑪格麗特整個人都怔住了。book18.org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淚還掛在臉頰上,但瞳孔卻在劇烈地顫抖著。book18.org

  她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弟弟。book18.org

  那個孩子用一種毫無雜念的、平靜的眼神看著她,仿佛他剛才問出的不是一個關於自己終身殘疾的殘酷問題,而是一個簡單的數學題。book18.org

  瑪格麗特知道,路德維希不僅失去了在陽光下奔跑的權利,現在,連作為一個正常男性去成長、去發育的權利,都被這該死的命運徹底剝奪了。book18.org

  可是,這個承受了所有苦難的孩子,竟然連為自己悲傷的能力都沒有了。他覺得這無所謂。他覺得這理所當然。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瑪格麗特雙手發顫,那幾張被捏得皺巴巴的檢查報告,從她的指尖滑落,掉在了病床邊的地板上。book18.org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路德維希那雙純凈的緋紅色眼睛。book18.org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砰」的一聲悶響,椅子砸在了防滑地板上。book18.org

  但瑪格麗特根本沒有理會。她後退了兩步,雙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試圖堵住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嗚咽。book18.org

  「小雪……」book18.org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逃避。book18.org

  「別出來……」book18.org

  留下這句毫無邏輯的、充滿了痛楚的話後,瑪格麗特猛地轉過身。book18.org

  她踩著那雙高跟鞋,幾乎是踉蹌著沖向了病房的門。book18.org

  「砰!」book18.org

  那扇厚重的、隔音極好的病房門,被她大力地甩開。走廊里慘白的燈光瞬間湧入了這間昏暗的病房。book18.org

  瑪格麗特沖了出去。book18.org

  門,在自動閉門器的作用下,開始緩慢地向回閉合。book18.org

  就在這扇門即將關上的那幾秒鐘里,走廊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壓抑已久的、爆發般的爭吵聲。book18.org

  那是瑪格麗特的聲音。book18.org

  那些平日裡死死壓制的憤怒和怨恨,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book18.org

  「既然都決定要生了!你們為什麼不好好生!」book18.org

  瑪格麗特歇斯底里的質問聲穿透了走廊的空氣,那聲音尖銳、悽厲,帶著一種撕裂喉嚨般的絕望,在空曠的醫院走廊里迴蕩。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要接受這樣的命運!」book18.org

  緊接著,是父母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濃重的疲憊、愧疚,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book18.org

  「瑪格麗特……我們……」父親的聲音隱約傳來,試圖去安撫那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女兒。book18.org

  「別碰我!」瑪格麗特的哭喊聲再次響起。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一聲輕微的機械咬合聲響起。book18.org

  那扇厚重的病房門,終於在閉門器的作用下,嚴絲合縫地關上了。book18.org

  走廊里那些激烈的爭吵聲、哭喊聲,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隔絕在外。病房裡,再次恢復了那種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靜。book18.org

  只有輸液泵依然在「滴答、滴答」地工作著,生命體徵監測儀上的綠色波浪線,依然在有規律地跳動著。book18.org

  路德維希愣愣地躺在病床上。book18.org

  他維持著剛才看著瑪格麗特跑出去的姿勢,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靜靜地注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book18.org

  門外發生的一切,他都聽到了。book18.org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鐘,但那些歇斯底里的質問,那些痛苦的哭泣,都已經清晰地刻在了他那顆過早成熟的大腦里。book18.org

  原本平靜的眼眸里,慢慢地,閃過了一絲黯然的光芒。book18.org

  那不是因為得知自己無法長大而產生的悲傷,而是因為,他又一次看到了別人因為自己而痛苦。book18.org

  他緩緩地、僵硬地收回了視線。book18.org

  他將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來,重新平放在身體兩側。然後,他慢慢地,在病床上重新躺平。book18.org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塊毫無瑕疵的白色天花板。book18.org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比剛才更加沉重了,壓在他的胸口,讓他覺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book18.org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book18.org

  姐姐,又因為我和父親母親吵架了……book18.org

  每一次都是這樣。book18.org

  無論是在慕尼黑那棟陰暗的別墅里,還是在這個冰冷的病房裡。book18.org

  只要他在,只要他的身體出現任何一點狀況,這個原本應該慈愛、體面的家庭,就會陷入這種無休止的痛苦和爭吵中。book18.org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橫亘在所有愛他的人中間,不斷地滲出鮮血。book18.org

  他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輸液管里的液體依然冰冷地流進他的血管。book18.org

  在那片沒有光亮的黑暗中,他的腦海里,緩緩地浮現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念頭。book18.org

  如果沒有我……book18.org

  …… ……book18.org

  二零一六年。book18.org

  比利時,布魯塞爾。book18.org

  現有的醫療手段,無法治癒他身體機能的停滯。book18.org

  那些負責生長的激素仿佛在他的體內徹底罷工了,骨骺線的提前閉合,更是將他身體的輪廓死死地焊在了一個固定的框架里。book18.org

  他的時間,在肉體層面上被凍結了。book18.org

  十三歲的年紀,卻依然保持著那副一百四十七厘米的男孩模樣。book18.org

  纖細的手腕,單薄的肩膀,還有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蒼白如紙的臉龐。book18.org

  他就像是一個被精心製作出來的、放置在玻璃櫥窗里的等比例人偶,無論歲月如何流轉,都不會再有絲毫的改變。book18.org

  對於這個結果,路德維希本人並沒有感到太多的悲傷。book18.org

  他早就習慣了這具殘缺的軀體,長不大,對他來說只是少了一件需要去適應衣服尺寸的麻煩事。book18.org

  只要他的手指還能在小提琴的琴弦上跳躍,只要他還能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身體是高是矮,是強壯還是瘦弱,似乎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book18.org

  命運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偶爾也會漫不經心地推開一扇窗。book18.org

  意外之喜,出現在他那嚴重的紫外線過敏症上。book18.org

  在經歷了一年多痛苦而繁瑣的脫敏治療後,那個曾經將他死死囚禁在黑暗中的魔咒,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的跡象。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只要被陽光輕輕擦過皮膚,就會立刻起滿紅疹、甚至引發呼吸衰竭的「吸血鬼」了。他獲得了屬於自己的、短暫的「白晝特權」。book18.org

  現在的他,可以偶爾在陽光下行走。book18.org

  大約半個小時。book18.org

  這是醫生給出的安全閾值。book18.org

  超過這個時間,他的皮膚依然會開始泛紅,生理上的不適感會迅速蔓延。book18.org

  但僅僅是這半個小時,對於一個生命前十二年都在黑暗中度過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去丈量的奇蹟。book18.org

  然而,長期的幽居生活,早就在他的心理上築起了一道高高的防禦牆。book18.org

  即使醫生告訴他可以適當接觸陽光,路德維希依然保留著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習慣。book18.org

  他出門時,依然會穿上長袖的防曬服,將每一寸可能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都嚴密地包裹起來。book18.org

  他的手裡,也總是習慣性地握著一把精緻的陽傘。book18.org

  那傘面是由特殊的防紫外線材料製成的,邊緣點綴著低調的蕾絲花邊。book18.org

  他像是一個剛剛從冬眠中甦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防備地,試探著這個被陽光充斥的世界。book18.org

  為了陪伴他,也為了他能夠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帶著他去了比利時的布魯塞爾。book18.org

  這座城市是歐盟的政治中心,也是父母工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這裡有著歷史悠久、對各種特殊情況都有著極高包容度的私立學校。book18.org

  十三歲的路德維希,作為一名插班生,第一次踏入了真正的校園。book18.org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像一個「正常」的男孩子一樣,去參與集體的學習,去面對那些形形色色的同齡人。book18.org

  ……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布魯塞爾這所歷史悠久的校園裡。book18.org

  這是一座充滿了中世紀風格的龐大建築群。book18.org

  紅磚砌成的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常春藤,哥德式的尖頂直指蔚藍的天空。book18.org

  石板鋪就的小路在建築之間蜿蜒交錯,路旁矗立著一些有些年頭的青銅雕像,雕像的邊緣已經生出了斑駁的銅綠。book18.org

  下午的課程剛剛結束,大多數學生都聚集在操場或者室內的活動室里。book18.org

  路德維希沒有去那些喧鬧的地方。他打著那把白色的防紫外線陽傘,慢悠悠地在校園裡散步。book18.org

  他是插班來的,對於這座龐大得像迷宮一樣的學校,他還感到十分陌生。book18.org

  微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高大的法國梧桐的枝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落在路德維希的傘面上。book18.org

  他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book18.org

  隔著傘面的布料,他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帶著一絲暖意的溫度落在自己的頭頂。他伸出那隻蒼白的手,讓一小塊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book18.org

  沒有刺痛,沒有紅腫。book18.org

  只有一種新奇的、讓人有些戰慄的溫熱。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嘴角微微牽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他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去。book18.org

  他偏離了主幹道,順著一條鋪滿落葉的鵝卵石小徑,走進了一處僻靜的花圃。book18.org

  這裡的灌木叢被修剪得一人多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綠色屏障,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濕潤氣息和晚開玫瑰的濃郁香氣。book18.org

  就在路德維希準備找一張長椅坐下,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一個聲音突然打破了花圃的死寂。book18.org

  「都是你的錯!弦卷心!」book18.org

  路德維希的腳步猛地頓住了。book18.org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錯愕,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book18.org

  他愣在了原地。book18.org

  讓他停下腳步的,並不是這句話里蘊含的強烈情緒,而是這句話所使用的語言。book18.org

  這是日語。book18.org

  在這所充斥著優雅的法語、綿軟的荷蘭語,以及偶爾幾句嚴謹的德語的學校里,這句字正腔圓的日語顯得無比突兀。book18.org

  在這個偏僻的歐洲校園角落裡,為什麼會有人用日語發出這樣歇斯底里的控訴?book18.org

  路德維希收斂了氣息。book18.org

  他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像是一隻優雅的白貓。book18.org

  他緩緩地,順著那道綠色灌木叢的邊緣,向聲音的源頭靠近。book18.org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個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毫不掩飾的怨念。book18.org

  「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被那些傢伙疏遠!我怎麼會被當成討人厭的怪物!」book18.org

  女孩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委屈和絕望。book18.org

  路德維希走到了一棵粗壯的橡樹後,微微探出身子,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向花圃的中央看去。book18.org

  在那片被玫瑰花叢包圍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鐵藝長椅。book18.org

  一個穿著學校定製制服的女孩,正坐在那張長椅上。book18.org

  「我明明那麼相信你,你為什麼要騙我!」book18.org

  女孩一邊哭喊著,一邊用力地捶打了一下長椅的扶手。book18.org

  路德維希安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book18.org

  那個女孩,夏洛特·露易絲·三園,原本應該是這所學校里最注重儀態的名門大小姐。book18.org

  可是現在,她哪裡還有半點恬靜淑女的樣子。book18.org

  她那頭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棕色長髮,此刻因為她不斷地抓撓而變得凌亂不堪。book18.org

  她毫無形象地癱坐在長椅上,雙腿不雅地蜷縮著,名貴的百褶裙擺被揉搓得全是褶皺。book18.org

  她雙手抱著自己的腦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得像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怨婦。book18.org

  眼淚混合著精緻的妝容,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道難看的痕跡。book18.org

  她一邊抽泣,一邊胡亂地用手背擦著眼淚,嘴裡還在不斷地嘟囔著那些關於「happy」、關於「被孤立」的幽怨詞彙。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著她。book18.org

  他無法理解她口中的那個「教自己happy導致被孤立」的邏輯鏈條。book18.org

  對於一個連正常的社交都沒有經歷過的人來說,這種因為輕信他人而導致的校園霸凌和社交破裂,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book18.org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女孩哭得太難看了。book18.org

  比他在醫院裡見過的那些因為打針而哭鬧的病童還要難看。book18.org

  夏洛特坐在長椅上,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憤怒中。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手背,想要擦去眼角那滴倔強的眼淚。book18.org

  就在她迷迷糊糊、視線被淚水模糊的瞬間。book18.org

  她的餘光,越過花圃邊緣的灌木叢,突然瞥見了一抹不屬於這裡的顏色。book18.org

  在斑駁的樹影下,站著一個白色的身影。book18.org

  那是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男孩。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雪白的防曬服,一頭比防曬服還要蒼白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book18.org

  他的手裡撐著一把帶有蕾絲花邊的陽傘,傘下的陰影里,是一張精緻得不像真人的臉龐,和一雙如同紅寶石般平靜注視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在這個四下無人的、略顯陰暗的花圃角落裡,這個突然出現的白色身影,就像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幽靈,靜靜地旁觀著她的崩潰。book18.org

  夏洛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book18.org

  她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喉嚨里發出一聲驚恐的倒抽氣聲。book18.org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鳥,猛地從長椅上彈了起來,瞪大了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白色的幽靈,聲音因為驚恐而變了調,尖銳地劃破了花圃的空氣:book18.org

  「誰?!」book18.org

  路德維希站在原地,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他看著那個從長椅上彈起來的女孩,緋紅色的眼瞳裡帶著一絲疑惑。book18.org

  在這僻靜的花圃里,除了他們兩個,並沒有其他人。book18.org

  他看著夏洛特那張掛滿淚痕的臉,看著她跌跌撞撞地繞過長椅,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走過來,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book18.org

  直到這一刻,路德維希那顆並不怎麼參與同齡人社交的大腦,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是在喊自己。book18.org

  面對一個因為情緒崩潰而哭得毫無形象,此刻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氣勢洶洶走過來的陌生女孩,路德維希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早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他沒有任何想要上前搭話或者安慰的念頭。book18.org

  他握緊了手裡的陽傘,下意識地轉過身,沿著來時那條鋪滿落葉的鵝卵石小徑,邁開步子跑走了。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一聲氣急敗壞的尖叫從他身後傳來。book18.org

  這一次,夏洛特沒有再用日語,而是換成了這所學校里最常用的法語。那聲音尖銳、高亢,帶著一種被撞破了最不堪一面的驚恐和惱怒。book18.org

  夏洛特連那件有些發皺的西裝外套都顧不上整理,踩著那雙制服小皮鞋,急匆匆地追了上來。book18.org

  她必須抓住那個白頭髮的小鬼!book18.org

  作為三園家的大小姐,她一直努力維持著端莊、優雅的形象,哪怕是被那些人孤立,她也絕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掉一滴眼淚。book18.org

  要是被人發現她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躲在學校的偏僻角落裡崩潰大哭,她還怎麼在這所學校里活下去!book18.org

  這種強烈的羞恥感驅使著她不顧一切地向前跑。book18.org

  可是,剛才那場歇斯底里的哭泣耗費了她太多的體力。book18.org

  不斷湧出的淚水更是糊住了她的視線,讓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不清。book18.org

  她腳下的步子踉蹌了一下,差點被一塊凸起的鵝卵石絆倒。book18.org

  等她穩住身形,用手背用力擦去眼前的淚水,再次看清前方的道路時,那個打著白色蕾絲陽傘、瘦小得像個瓷娃娃一樣的身影,早已經消失在了花圃外圍的建築物拐角處。book18.org

  ……book18.org

  路德維希一口氣跑出了花圃的範圍,直到確認身後沒有了追趕的腳步聲,才慢慢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微微喘著氣,胸腔有規律地起伏著。因為剛才的小跑,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花圃的方向。book18.org

  他本來就只是因為聽到了日語而感到好奇,過去看了一眼而已。book18.org

  那個女孩為什麼哭,為什麼被孤立,甚至她口中那個叫「弦卷心」的人是誰,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book18.org

  他打著陽傘,理了理身上那件雪白的防曬服,將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徹底拋到了腦後。book18.org

  反正又和自己沒關係。book18.org

  路德維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進了教學樓,回到了自己的教室。book18.org

  整個下午的課程,他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book18.org

  黑板上的單詞,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解,他都聽得很認真。book18.org

  對於一個前十二年都只能在陰暗的房間裡接受私人教師輔導的人來說,這種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和許多人一起上課的體驗,本身就足夠新奇了。book18.org

  時間在有條不紊的課程中慢慢流逝。book18.org

  放學的鐘聲在校園裡迴蕩。book18.org

  路德維希慢條斯理地將桌子上的課本和文具收進書包里。他穿好那件長袖防曬服,拿起那把標誌性的白色陽傘,提著書包走出了教室。book18.org

  走廊里的光線因為太陽的西斜而變得有些昏暗。book18.org

  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離開了教學樓,走廊里顯得空蕩蕩的,只有他的平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輕微聲響。book18.org

  他走在正常的放學路線上,經過一間又一間已經鎖上門的教室。book18.org

  當他路過走廊盡頭一間半掩著門的空教室時。book18.org

  陰影中,一個人影突然毫無預兆地沖了出來。book18.org

  路德維希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長相,就感覺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猛地撞了過來。book18.org

  一雙纖細但有力的手臂直接環住了他的腰,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的雙腳瞬間離開了地面。book18.org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常年缺乏陽光照射而輕飄飄的身體,就這樣被來人直接抱了起來。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拽進了那間昏暗的空教室里。book18.org

  「砰!」book18.org

  教室的門在他身後被重重地關上,將走廊里僅剩的光線徹底隔絕在外。book18.org

  路德維希愣住了。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和幽閉的環境讓他那顆常年處於平靜狀態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他張開嘴,剛想發出一聲求救的慘叫,一隻帶著淡淡香水味和細微汗水濕意的手掌,就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book18.org

  「唔——」book18.org

  他的慘叫聲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book18.org

  他背靠著冰冷的黑板,懷裡的書包掉在了地上,那把陽傘也滾落到了一旁。book18.org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驚嚇而微微睜大的緋紅色眼瞳,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向了那個綁架自己的人。book18.org

  夏洛特·露易絲·三園正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她一隻手死死地捂著路德維希的嘴巴,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整個人壓在黑板上。book18.org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洗乾淨了,甚至還補了妝,但那雙眼睛依然紅腫得像兔子一樣。book18.org

  她那原本應該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棕色長髮,此刻依然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她因為緊張和用力而微微出汗的臉頰上。book18.org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路德維希,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和虛張聲勢的兇狠。book18.org

  「你這傢伙……」book18.org

  夏洛特壓低了聲音,用法語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質問:book18.org

  「聽到了吧?」book18.org

  路德維希靠在黑板上。book18.org

  他感受著嘴巴上那隻手的力道,並沒有掙扎。book18.org

  他看著夏洛特那雙紅腫的眼睛,那顆剛剛因為驚嚇而加速跳動的心臟,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屬於他特有的、近乎死寂的平靜。book18.org

  他看著她,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夏洛特感覺到手掌下那個男孩並沒有掙扎的意圖,稍微放鬆了一點捂著他嘴巴的力道,但依然保持著警惕。book18.org

  路德維希感覺到嘴上的壓力減輕了。book18.org

  他看著夏洛特,用一種平淡的、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起伏的法語,輕聲問道:book18.org

  「你是,那個在花園那邊一個人哭的同學嗎?」book18.org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準確無誤地扎破了夏洛特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兇狠偽裝。book18.org

  夏洛特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那張剛剛恢復了些許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紅暈從脖頸一路蔓延到了耳根。book18.org

  「你果然聽到了!」book18.org

  她像是被踩了痛腳的貓一樣,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個度,捂著路德維希嘴巴的手也觸電般地收了回來。book18.org

  她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身側握成了拳頭。她看著路德維希那張平靜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臉,氣得牙根痒痒,但又無可奈何。book18.org

  「你不許……」book18.org

  她剛想大聲警告他不許說出去,但話到了嘴邊,看著對方那張過分精緻、又顯得十分年幼的臉龐,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種氣急敗壞的樣子實在太不符合三園家大小姐的身份了。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了腰背,抬起手,用食指關節抵在唇邊,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聲。book18.org

  「咳。」book18.org

  她強迫自己換上了一副高傲的、屬於學姐的姿態,揚起下巴,看著路德維希,用法語鄭重其事地說道:book18.org

  「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夏洛特·露易絲·三園,初二的。」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著她這副強行轉變的態度,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book18.org

  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書包和陽傘,只是站在原地,雙腿併攏,用同樣標準的法語,平靜地回應道:book18.org

  「我的名字是路德維希·馮·維特爾斯巴赫,初一的。」book18.org

  空曠的教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夏洛特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快半個頭、瘦弱得像個女孩一樣的初一新生,聽著他那一口帶著點德國南部口音的法語,心裡的那股火氣和羞恥感再次翻湧了上來。book18.org

  自己居然被一個低年級的德國小鬼看到了最丟臉的一面!而且他還用那種「你就是那個哭得很慘的人吧」的語氣直接說了出來!book18.org

  夏洛特越想越覺得丟人,她咬了咬牙,用日語低聲咒罵了一句:book18.org

  「……討厭的德國佬!」book18.org

  路德維希看著她因為羞憤而扭曲的表情,沒有絲毫猶豫,用一種標準的、字正腔圓的日語,輕聲回答道:book18.org

  「……我能聽懂的,前輩。」book18.org

  夏洛特整個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她那雙紅腫的眼睛瞬間睜大到了極限,不可置信地看著路德維希。book18.org

  那張原本就因為羞恥而泛紅的臉頰,此刻簡直紅得快要滴出血來。book18.org

  惱怒、尷尬、被當場抓包的羞恥,各種情緒在她的臉上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表情變得精彩。book18.org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叫路德維希的德國佬,不僅看到了她哭,甚至連她用母語罵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你這傢伙!」book18.org

  夏洛特徹底破防了。她不再顧及什麼大小姐的儀態,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新逼近了路德維希。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路德維希的鼻尖上,用日語大聲且兇狠地威脅道:book18.org

  「給我聽著,德國佬!中午那件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不許告訴任何人,知道了嗎?!」book18.org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胸膛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著,仿佛只要路德維希敢說半個「不」字,她就會立刻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book18.org

  路德維希站在原地,看著那根幾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感受著夏洛特噴洒在自己臉上的、帶著憤怒氣息的呼吸。book18.org

  他沒有任何被威脅的恐慌,也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book18.org

  對於他來說,保守一個和他毫無關係的秘密,並不需要耗費任何精力。book18.org

  他看著夏洛特那雙紅腫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的語氣,用日語回答了兩個字:book18.org

  「好的。」book18.org

  夏洛特還保持著那個兇狠前傾的姿勢,手指依然指著路德維希的鼻尖。book18.org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對方的討價還價、嘲笑,或者是恐懼的求饒,她甚至在腦海里預演了無數種威脅對方就範的台詞。book18.org

  可是,當路德維希那句輕飄飄的、毫無抵抗的「好的」落在她耳朵里時。book18.org

  夏洛特所有的氣勢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間泄了個乾淨。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呆呆地看著路德維希,喉嚨里發出了一個變調的音節。book18.org

  「啊?」book18.org

  她收回了手指,有些錯愕地看著面前這個白髮男孩。book18.org

  路德維希依然安靜地靠在黑板上。book18.org

  他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緋紅色的眼瞳清澈見底,沒有嘲弄,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不染塵埃的平靜和呆板。book18.org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一個沒有脾氣的人偶,完全順從了她的所有要求。book18.org

  夏洛特徹底被他這副天然呆的樣子看愣住了。book18.org

  這算什麼回答啊?book18.org

  正常人被這樣堵在空教室里威脅,不應該反抗一下嗎?不應該問問為什麼嗎?他就這麼輕飄飄地答應了?book18.org

  夏洛特站在原地,紅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德維希,大腦在這一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戲該怎麼唱下去了。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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